十月初八,林锋去了一趟杨家坝。
不是去查那三千七百两。
曹安说那笔钱是庄子直送、从不入账。这话要信,也不能全信。一个人在救命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七分是真的,三分是为了让真话更好听。
他要把那三分摸清楚。
杨家坝在城南十八里,过了沙河桥往南,走一段上坡,坡上是一片平川,庄子在平川中间。
庄子不大,围墙是夯土的,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门是新的——新得不一样,跟墙不配。门框刷的是桐油,颜色亮,油还没吃透木头。
门开了一半,出来一个管事,四十来岁,姓赵,脸圆,穿一身半旧的绸。
“三公子。”他拱手,“庄子上没准备。”
“不用准备。”林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就问三句话。”
“三公子问。”
“第一句,这庄子一年出多少粮。”
“回三公子,去年是一千一百石。”
“第二句,一年往府里送多少。”
赵管事的眼睛眨了一下。
“回三公子,按例,五百石。”
“五百石。”林锋说,“剩六百石。六百石粮,一年卖多少银子。”
“这个……小的不管卖粮。”
“不管卖粮。”林锋往门里看了一眼,“那这庄子一年的银子,谁管。”
赵管事没有立刻答。
院子里的鸡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三公子。”他说,“小的只是个管庄子的。”
“我知道。”林锋说,“所以我只问了三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赵管事。”
“三公子。”
“这庄子,什么时候换的门。”
赵管事愣了一下。
“今年……今年三月。”
“三月。”林锋说,“三月换的门,油还没吃透。这门是给谁看的。”
赵管事没有说话。
林锋也不等他答,走了。
马车上,王福问:“三爷,您问三句,问出来什么了。”
“问出来两件事。”林锋说,“第一,这庄子一年出一千一百石,往府里送五百石,剩六百石。六百石粮,按现在的价,一年八百两上下。三年,两千四。”
“那不对。”王福说,“曹管家说三千七百两。”
“对不上。”林锋说,“所以第二件事是:这三千七百两,不在粮上。”
“那在哪。”
“在那道新门上。”林锋说,“一门新门,几十两银子。可一个庄子今年换新门,说明今年有人来看过这个庄子,而且门面上要过得去。”
“谁来看。”
“不知道。”林锋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要是给自己留了个洞,他不会让这个洞难看。他会把这个洞修得像个正经地方。”
回到府里,天快黑了。
林锋在灯下把三样东西摆开:曹安写的三年账路,赵管事的三句话,还有他自己从府库底册里抄出来的庄子出产数。
三个数并排放着。
两千四,一千一,五百。
哪一个都不像三千七百。
“王福,磨墨。”
他写了一张纸,只写了一个问题。
「杨家坝庄子,崇祯元年换门,谁批的银。」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封了口,交给王福。
“明天一早,送给施先生。不用他答,只要他看一眼,收着就行。”
“施先生会收吗。”
“会。”林锋说,“一个把底册给我看了的人,已经站在我这边了。他不回话,就是不否认。”
第二天下午,施先生来了。
不进院子,在门口的耳房里坐着。他不进门,是要让府里的人看见:是施先生自己来找三公子,不是三公子传施先生。
林锋到耳房的时候,看见桌上有两样东西:一叠纸,一包东西。
“三公子。”施先生站起来,很慢,“您那张纸,我看了。”
“您不用答。”
“我答不了。”施先生说,“换门这笔银子,不是府里支的。”
“那是哪里的。”
“庄子自己的。”施先生说,“这庄子一年留六百石粮,卖粮的钱,庄子自己收着。这笔钱从来不入府账。府里只知道庄子一年送五百石,不知道庄子还卖粮。”
“府里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管庄子的,是王爷自己的人。”施先生说,“不是府里的人。”
林锋懂了。
“所以这庄子不是曹安的洞。”
“不是。”施先生低头,把桌上那叠纸往前推了一点,“曹安管的是府里的账。庄子这一笔,他碰不到。他只是知道有这一笔。”
“知道,碰不到,还要报给我。”
“三公子,”施先生抬起头,“曹安这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谁赢,他站谁那边。他在仓里跪了,不是因为怕您,是因为他算出来王爷会保您。”
“所以他报这一笔,是想让我去碰王爷。”
“是想看三公子怎么办。”施先生说,“这不是他的钱,他报了不亏。您碰了,是您跟王爷的事。您不碰,他还是您的功。”
院子外面有人在扫地,扫得很慢。
“三公子,”施先生把那包东西往前推,“这个给您。”
“是什么。”
“庄子去年的粮账。”施先生说,“抄的,不是原件。原件在庄子上,我拿不到。”
林锋把包打开。
里面是四张纸,写得工工整整。一千一百石,分成二十七笔出。每一笔写了日期、车数、卖给的粮行。
“这四张纸,能怎么样。”
“能证明这庄子在卖粮。”施先生说,“也能证明这庄子卖粮,从来不报。三公子,我不会写文章,只会记账。这四张纸,是我这辈子记过的最不干净的一笔账。”
“您为什么给我。”
施先生看着他。
“因为我在这个府里记了三十年账。”他说,“头十年我以为自己在记账。中间十年我以为自己在替王爷看钱。后十年我才知道,我在替一些人遮。”
“遮了十年。”
“遮了十年。”施先生说,“三公子,我今年五十三。我不想再遮了。”
耳房里静了很久。
“施先生。”林锋说,“账上有个词,叫‘对冲’。”
“什么是对冲。”
“一笔亏,一笔赚,合起来平了,账面看不出来。”林锋说,“您遮了十年,遮的人不止一个。您把每个窟窿都做平了,可这府里的总账,是越来越薄的。您遮了十年,遮到最后,府里连买药的钱都要从采买里挤。”
施先生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三公子看出来。”
“我看出来了。”林锋说,“所以我不问您遮了谁。我问您一件事——这十年,有哪一笔您没遮住。”
施先生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自己面前那张纸上点了一下。
“有。去年十月,一笔八百两,出的是‘赏’,没名目。我做了三个月的平账,做不平。最后还是王爷自己从私账上补的。”
“王爷自己补的。”
“王爷自己补的。”施先生说,“然后王爷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孤的账,孤看不见。”
林锋站在耳房里,忽然想起苏凌薇一个月前说的那句话。
不是贪。是一套东西。这套东西让王爷看不见、让卫所看不见、让苏振看不见。它不但拿钱,它还拿眼睛。
“施先生。”
“三公子。”
“把这十年的不平账,一笔一笔列出来。不要写谁,只写数目和日子。”
“三公子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件事。”林锋说,“不是为了查出来给谁看。是为了让我爹自己看见他看不见的那本账。”
施先生站了很久。
“三公子,”他说,“这件事做了,我这辈子就回不去了。”
“您已经回不去了。”林锋说,“您今天进了这个耳房,三十年就跟着您一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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