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三千七百两这笔钱,你今天先别问。”他说,“你先说,曹安怎么办。”
林锋站在那里。
“王爷,”他说,“我不建议现在动曹安。”
“他吃了你算出来的钱。”
“他吃了九百六十两。”林锋说,“可他知道的比九百六十两多。这城里的账,他走了三年。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三本册子厚。”
“你要留他。”
“我要他一年。”林锋说,“这一年,他把三年的事一笔一笔写下来。谁收了,收多少,什么时候收的。写完了他自己走。”
“他要是不写。”
“他写。”林锋说,“因为他现在知道,写完还是一条活路,不写是死路。”
瑞王沉默了一会儿。
“朱由栩。”
“在。”
“你今年多大。”
“十七。”
“二十岁的人,说话像个五十岁的。”瑞王说,“这话是夸你,也是骂你。”
“王爷骂得对。”
瑞王把手放在那张纸上,手指在那三条线上按了一下。
“曹安。”
“奴才在。”
“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曹安跪下去。
“奴才听王爷的。”
“我让你自己说。”
曹安跪在地上,很久没有出声。
“奴才……奴才把米铺的本钱交出来。奴才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写清楚。奴才往后不在府里当差。”
“不在府里当差,你去哪儿。”
“奴才回老家。”
“回老家,你弟弟的米铺怎么办。”
“奴才不知道。”
瑞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起来。”
曹安没有起来。
“我让你起来。”
曹安站起来,两条腿在抖。
“你在府里再待一年。”瑞王说,“这一年,你把三年的账写清楚。写完了,你自己走。”
“王爷……”
“我不打你,也不报官。”瑞王说,“我只要一样东西——你把这一层一层的人,写清楚。谁收了,收多少,什么时候收的。我要知道这城里,除了你,还有谁在吃我的钱。”
曹安的头低下去。
“是。”
“下去。”
曹安退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瑞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一下,又展开。
“朱由栩。”
“在。”
“你说,曹安知道的这三千七百两,我要不要查。”
林锋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答。
“王爷,”他说,“这笔钱不在我算的里面。我今天要是说该查,是我越了界。”
“我让你越。”
“那我劝王爷不查。”
瑞王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十年没进过账,说明它不是窟窿,是王爷给自己留的口子。”林锋说,“窟窿要堵,口子不用堵。口子堵上,王爷往后要花钱,就得跟账房要。跟账房要一次,全府就知道王爷手紧。”
瑞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自己留的。”
“因为曹安说这笔钱从庄子上直接来。”林锋说,“庄子上的钱,不经过账房,只能是一个人交代的。”
“那你为什么还劝我不查。”
“因为查它没有用。”林锋说,“查出来,还是王爷自己的钱。我要真替王爷算,我该算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三千七百两,三年没动过。”林锋说,“王爷留着它,是因为有一天要用。可这三年,它一直没用。王爷,钱放着不生钱,这三年,它也在赔。”
瑞王的手指停住了。
“你连这个都算。”
“我算的。”林锋说,“我没查这笔钱在哪儿,我只算了它该有的数。”
书房里静了很久。
瑞王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庶子。”他说,“比我像个当家的。”
“王爷,当家的不会在自己府里被瞒三年。”
瑞王的笑收住了。
“这话你今天是第二次说。”
“是。”
“第一次我没接。”瑞王说,“第二次我接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的笔筒边上。
“这话我只说一次。”他说,“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算账。算了三十年,算得我心里发闷。你愿意算,你就去算。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王爷请说。”
“算账的人,最后都会被账算回去。”瑞王说,“你今天算曹安,明天有人算你。这城里没有只算别人的人。”
林锋低下头。
“我记下了。”
“还有一句。”瑞王说,“你今天没有先说斗。”
林锋抬起头。
“王爷看出来了。”
“斗是府里的,谁也说不出什么。”瑞王说,“可你先在仓里说了三条线。三条线一出口,曹安就知道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我说,是想看他的脸。”林锋说,“他听见‘九千六百七十两’的时候,脸没有变。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数他早知道。”
“他早知道,说明他也算过。”
“算过的人,才敢站在那儿。”林锋说,“没算过的人,听见这个数,第一反应是跪。”
“下一回,”瑞王说,“先做事,后说话。”
“是。”
他退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了灯。灯挂在廊下,一盏一盏,光在青砖上铺出一条路。
他走出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叫。
“三公子。”
是曹安。
他站在廊下,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影里。
“曹管家。”
“三公子今天,留了奴才一条命。”
“我没留你的命。”林锋说,“是你自己写下的账留了你的命。”
曹安看着他。
“三公子。”
“说。”
“你今天查斗,查得对。”曹安说,“可你查错了一件事。”
“哪一件。”
“那一垛底下第三袋,是砖。”曹安说,“我早就算好了,你要是拖出来,里面就是砖。砖拖出来,你指着一块砖说话,全府的人都会笑你。”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那里面是砖。”林锋说,“所以我没拖。”
曹安沉默了很久。
“三公子,你今年二十。”
“二十。”
“二十岁的人,不该知道什么叫‘不拖’。”
“我死过一次。”林锋说。
曹安的脸在灯光里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三公子,奴才往后,听您的。”
林锋没有扶他。
“曹管家。”
“在。”
“你听我的,不是因为你怕我。”林锋说,“是因为你算出来了——跟着我,比跟着别人活得久。”
曹安直起腰。
“三公子说得对。”
那天夜里,林锋回到偏院。
他没有进屋,先走到那面墙前面。
墙上六十道。
他拿起一块石头,在第六十道的位置上,慢慢地画了一道。
画完,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王福在旁边举着灯。
“三爷,今天这一道,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林锋把石头放下,“画的是我今天没有拖那袋砖。”
“三爷知道那是砖?”
“我不知道。”林锋说,“我猜的。”
“那要是猜错了呢。”
“猜错了,我就成了全府的笑话。”林锋说,“可我要是不猜,我就得在仓里拖袋子,拖出来是谷子,我从此在府里说不上话。”
他把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王福。”
“奴才在。”
“从明天起,加一门。”
“加什么。”
“学字。”林锋说,“我要学写好看的。”
“三爷的字……”
“我的字丑。”林锋说,“账上的字丑,人家一眼就看出是我写的。我要写到跟账房的字一样。”
“学这个做什么。”
“因为再过半年,我要写的账,不能让人看出是我写的。”
院门外,有人站着。
站了很久。
王福举着灯照过去,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
“谁。”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苏姑娘。”
苏凌薇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脸上有一点灰。
“你怎么来了。”林锋问。
“我来送东西。”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双鞋。
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很密,鞋底边上还留着没剪断的线头。
“这是什么。”
“给那个孩子的。”苏凌薇说,“他光脚。”
林锋看着那双鞋。
“你怎么知道他光脚。”
“我见过他。”苏凌薇说,“九月十四,城西破庙。你打那三个人的时候,我在庙里。”
林锋抬起头。
“你在庙里。”
“我在庙里给一户人家送药。”苏凌薇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说‘我是这孩子的街坊’。”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不对。”苏凌薇说,“你不是他的街坊。你是他的什么人,你还没想清楚。”
“那你替我想清楚了?”
“我没有。”苏凌薇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个人说错一句话,会记很久。你要是不想记,就趁早改了。”
她把包袱推到桌上。
“鞋我做了三天。你替我给他。”
“你自己给。”
“我给,他不会要。”苏凌薇说,“他现在只认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
“朱由栩。”
“嗯。”
“十月初五那天,你在仓里查斗。”她说,“我爹听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小子,不拖。’”
苏凌薇走了。
院子里剩下林锋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
墙上六十道。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道摸了一遍。
那道是新的,石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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