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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两个字

《汉中庶子》 郭大大/著, 本章共2739字, 更新于: 2026-10-26 11:13

曹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书房中间。

他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的光是从东边窗子进来的,照在他半张脸上,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奴才回王爷。”他说,“三公子算的数,奴才不敢说错。”

“你只说错的地方。”

“错的地方只有一处。”曹安说,“三公子说府里买的东西比市价高三成。这三成,是真的。可这三成,不全进奴才的袖子。”

“那进哪儿。”

“府里买的米,要新米,要过筛,要送到门上。市面上的米是陈米,掺沙。”曹安说,“这三成里,一成是挑、是筛、是送,是给粮行的手工。剩两成,才是往上的钱。”

“往上的钱,往上是哪儿。”

曹安低下头。

“奴才不敢说。”

“我让你说。”

“王爷,”曹安抬起头,“这一层,往上是布政使司的经历司,往下是卫所的百户。奴才在中间,是个过手的。”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瑞王看着曹安,看了很久。

“你过手,过多少。”

“一成。”

“一成是多少。”

“三年,九百六十两。”

瑞王的脸色变了。

“九百六十两。”他重复了一遍,“一年三百二十两。”

“是。”

“我给你一年一百二十两。”

“是。”

“多出来的二百两,是从这一成里来的。”

“是。”曹安说。

瑞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磨出一道声。

“曹安,你在我这儿多少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瑞王说,“我十三岁那年你就在我身边。我爹死的时候,是你把我从灵堂里背出来的。”

“是。”

“你现在告诉我,你在我府里吃了三年的钱。”

“奴才吃的不是三年。”曹安说,“是两年八个月。”

“为什么是两年八个月。”

“因为元年正月之前,这一成是前一个管家拿的。”曹安说,“王爷,这钱不是奴才想拿的。这钱是一层一层传下来的。奴才不拿,下一个管家拿;下一个管家不拿,再下一个拿。拿的人越多,这条线就越粗,粗到最后,谁不拿谁站不住。”

“你站不住,所以你就拿了。”

“是。”曹安说。

“曹安。”

“奴才在。”

“我不问这条线有多粗。”瑞王说,“我问你,这三年,你夜里睡得着吗。”

曹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回王爷,”他说,“奴才是三年前开始睡不着的。”

“为什么是三年前。”

“因为三年前,奴才第一次在验单上写了一个‘准’字,那上面的数是对的。”曹安说,“在那之前,奴才只写‘阅’。”

瑞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了。

“你分得很清。”

“奴才分得清。”曹安说,“分不清的人,早就死了。”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林锋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王爷。”

“你说。”

“曹管家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曹安猛地抬头。

“三公子——”

“我不是在替你说话。”林锋说,“我说的是账。”

他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张纸上是火耗的去向。三年五千七百两,从府里出去,分三条路。第一条,一千八百两:进了布政使司经历司。第二条,两千一百两:进了卫所的折色,替卫所补亏空。第三条,一千八百两:没有去向。”

瑞王的眉头皱起来。

“没有去向。”

“账上没有去向。”林锋说,“可钱不会消失。我查了三个月,这一千八百两,落在城东。”

“城东什么地方。”

“一家米铺。”林锋说,“今年九月,这家米铺换了招牌,门前挂了新匾。新东家姓曹。”

书房里静了下来。

曹安的脸终于白了。

“王爷,”他说,“那家米铺,是奴才的弟弟开的。”

“你弟弟。”

“是。”

“你弟弟开米铺的本钱,是哪儿来的。”

曹安张了张嘴。

“是奴才……是奴才这些年攒的。”

“攒的。”瑞王说,“你一年一百二十两,二十六年,三千一百二十两。你弟弟的米铺,本钱多少。”

曹安不说话了。

“我问,本钱多少。”

“两千四百两。”

“你的三千一百二十两,除去吃用,能剩多少。”

曹安低下头。

“回王爷,能剩八百两。”

“八百两。”瑞王说,“两千四百两的本钱,差了八百两。”

“是。”

“那八百两,谁填的。”

曹安没有答。

“我再问一句。”瑞王说,“你弟弟的米铺,是谁让他开的。”

曹安的肩膀塌了一下。

“是奴才。”

“你为什么让他开米铺。”

“因为奴才想留一条后路。”曹安说,“王爷,奴才在府里二十六年,见过三任管家。两任死在任上,一任被赶出去,出去的时候身上只有七两银子。”

“所以你先给自己开了一条。”

“是。”

林锋把第三张纸放在桌上。

“王爷,这三条路,有一条现在还能堵。”

“哪一条。”

“米铺这一条。”林锋说,“米铺是新开的,本钱是刚投进去的。现在把本钱抽出来,还来得及。晚三个月,本钱变成货,货变成账,就抽不动了。”

“抽出来,放回哪儿。”

“放回府里。”林锋说,“九千六百七十两,眼下能追回四千两。这四千两,用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补卫所的欠饷。”林锋说,“王爷,卫所今年九月的饷只发了一半。半份饷发到兵手里,是半个月的粮。半个月的粮,撑不到下个月。”

瑞王抬起头。

“你要我把钱补到卫所去。”

“我要王爷补。”林锋说,“补了,卫所的兵记得这个恩。不补,卫所的兵记得这个仇。”

“你知不知道,补了也不一定到兵手里。”

“我知道。”林锋说,“所以补的时候要跟着人。”

“跟什么人。”

“跟账房的人。”林锋说,“派一个人跟着银车去卫所,一营一营地点名,一营一营地发。点完,册子上记一笔,领的人按手印。”

“卫所不会让你点名。”

“让不让,是王爷去说的。”林锋说,“王爷是藩王,卫所不敢明着拦。他们能做手脚的地方,是名册。”

“名册做手脚,你怎么办。”

“我点名。”林锋说,“点一个人的名,看一张脸。脸不对的,不画押。”

瑞王看着他。

“你要亲自去。”

“我要亲自去。”

“卫所的百户叫周敬。”瑞王说,“这个人不好说话。”

“我知道。”林锋说,“周敬三月里跟何其友喝过一次酒。”

瑞王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查了。”

“我要去卫所点名,得先知道他跟谁一桌吃饭。”林锋说,“王爷,钱出去是数,钱到人手里,是人。”

瑞王没有接话。

“奴才还有一句。”曹安说。

“说。”

“三公子算的数,是从账上算出来的。账上能算出来的,只有一个数。”曹安说,“可府里三年出去的钱,不止这一个数。”

“还有一个数。”

“是。”

“多少。”

曹安没有立刻答。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林锋,再看向瑞王。

“回王爷,”他说,“三千七百两。”

书房里静了一下。

林锋转过头。

“哪本账上的。”

“不在账上。”曹安说,“这三千七百两,从来没进过账。”

瑞王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没进过账的钱,你怎么知道。”

“因为经手的人是奴才。”曹安说,“王爷,府里每年有一笔钱,从庄子上直接来,不经过账房。这笔钱,王爷自己知道。”

瑞王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不是怒,是一种被人摸到里面的紧。

林锋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查了三个月,把账房翻了个底朝天,查出来的九千六百七十两,是府里丢在明面上的钱。

还有一笔钱,是府里故意不放在明面上的。

“王爷。”他说。

“你说。”

“这笔钱我不知道。”林锋说,“我算的是账上的窟窿。这笔钱连窟窿都不算,它是一个洞,洞底在王爷手里。”

瑞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今天先别问这个。”

“是。”

“你先说,曹安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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