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先生也站起来。
“三爷。”
“在。”
“小的能不能再问一句。”
“问。”
“这三样东西,三爷是给这个府定的,还是给您自己定的。”
林锋看着他。
“给我自己定的。”他说,“我要是哪天也变成曹安,这三样东西能把我按下去。”
施先生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三爷,小的跟您。”
施先生退出去之后,林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十月的汉中,夜里已经有霜。他站在廊下,能看见院子里的青砖上一层白。
他想起六个月前,自己也是站在这里,看这院子的青砖。那时他心里想的是:这是个什么地方,这些人都是怎么活的。
现在他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活的了。
十月初七,林锋把一张纸摊在瑞王的书案上。
书房里只有三个人:瑞王、林锋,还有站在门边的曹安。
瑞王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
纸上是三条线,从左边往右边走,分成三个岔。
“这是什么。”
“府里三年,钱出去的三个口子。”林锋说,“火耗、采买、赏。”
“这三个口子,我从元年就知道。”瑞王说,“当家的都知道。”
“当家的知道口子在,不知道口子有多大。”林锋说,“火耗三年两万零一百两,常例应该一万四千四百两,多的五千七百两没有名字。采买三年,米、布、炭、油,每一样比市价高三成,三年多支出三千一百两。赏三年,一共八百七十两,赏的是‘下人’,可府里下人的赏,一年不到二百两。”
瑞王把纸放下。
“一共多少。”
“九千六百七十两。”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曹安在门边站着,两只手垂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锋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点。
“王爷,这三条线,我算了三个月。”
“三个月。”瑞王说,“你三月里还在花魁楼。”
“三月里我在花魁楼,六月里我开始看账。”林锋说,“六月到九月,九十六天。三十七天看账,十九天看不下去,剩下四十天在走路。”
“逃?”
“看账看到吐。”林锋说,“大夫说,是气血逆行。我自己知道,是十七本账里的东西太脏。”
瑞王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脏到什么地步。”
“脏到我看完第七本,要去院子里站半个时辰,才能回屋看第八本。”林锋说,“王爷,账不是数。账是人写下来的东西。”
“人写下来的东西。”瑞王重复了一句。
“一个人在账上抹掉七石,他心里先要过一遍:这七石是谁的,抹了以后谁会问,问了怎么答。”林锋说,“这七石抹了三年,就有三年的人在替它答话。”
瑞王把纸的一角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中间那三个月,你做了什么。”他说,“三月里你在花魁楼,六月里你开始看账。”
“我做了三件事。”林锋说,“第一件,把身体练回来。第二件,找一个能教我刀的人。第三件,找一个不想被查的人。”
“找到了吗。”
“第一件找到一半。第二件找到了,是厨房的刘四。第三件——”林锋停了一下,“第三件是王爷。”
瑞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
“这三年,府里的账能这么记,是因为王爷不看。”林锋说,“王爷不看,账房才敢抹整。王爷不看,管家才敢说‘这点钱不必细问’。”
“你在教训我。”
“我在报账。”林锋说,“报账的人只报数,不教训人。可数报完了,王爷自己会想。”
书房里静了很久。
瑞王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你这个庶子。”他说,“比我像个当家的。”
“王爷,当家的不会在自己府里被瞒三年。”
瑞王的笑收住了。
“继续。”
“我算这三个月,最难受的不是数。”林锋说,“是我知道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人。”
“那你算它做什么。”
“因为不算,这些人就一直在那儿。”林锋说,“算出来,他们还在那儿,可账上会多一行字。那一行字,往后有人翻开,能看见。”
瑞王把纸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这纸上没有名字。”
“没有。”林锋说,“我写了三条线,没写名字。名字要王爷来写。”
“为什么。”
“因为名字一写上去,就得有人担。”林锋说,“担的人不是我。”
瑞王把纸放下,没有立刻说话。
“朱由栩。”
“在。”
“你知道写名字会怎么样吗。”
“知道。”林锋说,“名字一写上去,王爷就要动那个人。动了那个人,那个人后面的人就会动王爷。”
“那你还要我写。”
“我要王爷写两个字。”林锋说,“不是写名字。”
“哪两个字。”
“改例。”
瑞王的手停住了。
“改例。”
“府里现在有例:买粮备用,不填数。”林锋说,“这一条例,是给王爷省事的。省了三十年的心。可九千六百七十两,就是从这一条例里长出来的。”
“改例要有人办。”
“我办。”林锋说,“我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总册和底册分开。总册在王爷这儿,底册在账房。谁动底册,写条子。”
“第二呢。”
“第二,验单两个人签。一个签,一个复核。复核的人,一季一换。”
“第三。”
“第三,每季结账那天,把三个月的账抬到院子里,摊开。谁想看,谁来看。”
瑞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三个岔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三条,办起来要动多少人。”
“动十一个。”林锋说,“账房五个,采买三个,门房一个,两个管库的。”
“你怎么知道是十一个。”
“因为验单上按过手印的,一共十一个人。”林锋说,“三年,十一双手,一共三千七百多张单子。我一个人核不完,要让他们自己核——两个人签,一季一换,谁签的谁认。”
“他们要是不肯签。”
“他们会签。”林锋说,“不肯签的,就是不敢让人复核的。不敢让人复核的那一个,王爷就不必再问他是谁了。”
瑞王把纸往桌上放平。
“你这一手,比查账狠。”
“这是账上本来就该有的。”林锋说,“王爷,我在府里五个月,看明白一件事:这府里不是没有规矩,是规矩只写在纸上,没写进人的手里。规矩写在纸上,谁都能绕;规矩写进人手里,谁绕谁疼。”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纸边上弹了两下。
“这三条,你要是办不下来。”
“办不下来,王爷拿我抵那九千六百七十两。”林锋说,“账是我算的,我不办,谁办。”
瑞王抬起眼。
“曹安。”
“奴才在。”
“三公子说的,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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