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要一个名字。”苏凌薇说,“我算了一年的账,算的都是数。数不会说话。我要一个能说话的名字——是谁在收这些钱,收到哪儿去了。”
林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方,给不了名字。”
“为什么给不了。”
“因为名字还不确定。”林锋说,“我手上有一个姓,没有名。姓曹。可这城里姓曹的人,一百个里有九个。”
苏凌薇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曹。”
“府里管家的姓。”
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声。
林锋把那张纸推过去。
“六月到九月,府里买米,从四分五涨到六分。涨了三成。三成的涨价,是有人在一月一月地抬。抬价的人,得先有粮。有粮的人,得先有仓。有仓的人,得有地方放。”
“米铺。”
“米铺。”林锋说,“城东的米铺,三年来一直是府里的供货。今年九月,换了东家。新东家的匾,是红底金字,八个人抬的。”
“换一块匾,用八个人。”
“匾大。”林锋说,“可八个人抬一块匾,说明这块匾很重。一块匾要是木头的,两个人就抬得动。八个人抬,是因为这块匾后面挂着别的东西。”
“挂着什么。”
“挂着这三年。”林锋说,“一个米铺换东家,前东家的账要清,后东家的本钱要进。清账和进本钱,都要走银子。银子要走,就得有个说法。”
苏凌薇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点。外面的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动了一下。
“朱由栩。”
“嗯。”
“你要我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林锋说,“我要你先知道。往后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急着动手。”
“为什么。”
“因为这城里,米铺换一块匾,能牵出三十年的账。”林锋说,“你现在动手,动的是匾。我要动的是匾后面的人。”
苏凌薇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这十九个人,什么时候能用。”
“等你爹点头的时候。”
“我爹不会点头。”
“你爹会。”林锋说,“他只是不会说出来。”
苏凌薇沉默了一会儿。
“朱由栩。”
“嗯。”
“我做一件事之前,要先知道退路。”她说,“你告诉我,你的退路是什么。”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退路是,我是瑞王的儿子。”
“这不算退路。”苏凌薇说,“你是庶子。庶子的命,在府里比管家重不了多少。”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我查,是因为——”林锋顿了顿,“我不查,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庶子。查了,我也许还是个庶子,可这三年的账,会有一本是对的。”
苏凌薇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没料到的事。
她把桌上那三页纸,拿起来,对着灯,一张一张地看了第二遍。
“元年十一月这一页,”她说,“周崇的火耗是四十七两。这四十七两,是他自己添了十五两以后报上去的数。也就是说,他实际收的是三十二两。”
“对。”
“三十二两,分给七个人。”她说,“一个人四两五钱。七个人的饷,一季是十两。他收了三成。”
“三成是常例。”
“三成是常例。”苏凌薇说,“可他自己掏了十五两补上,那就不是常例了。”
她把纸放下。
“这一笔,可以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一个百户,收了三成火耗,又自己掏钱补上。”苏凌薇说,“这件事传出去,卫所的人怎么看他?”
“怎么看。”
“一半人会觉得他傻,一半人会觉得他了不起。”苏凌薇说,“傻的那一半,是拿钱的人。了不起的那一半,是拿命的人。”
林锋看着她。
“你想把这件事传出去。”
“我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苏凌薇说,“传出去要有人信,记下来不怕没人信。我手上有十九个人,十九个人里有四个是卫所的兵的家眷。这四个人,能把话带到兵营里。”
“带到兵营里,会怎么样。”
“会让一半人开始想。”苏凌薇说,“人一开始想,就不听话了。”
那天夜里,林锋把那四样东西收起来,一件一件放进一个木匣。
放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停了手。
那是苏凌薇那块布。洗干净了,叠成方的,布边上还有一点旧的黄。
他把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
“王福。”
“奴才在。”
“明天,我要一把刀。”
“三爷要刀?”
“不是好刀。”林锋说,“要一把旧的,能挂在腰上的。刀鞘要旧,旧到没人看第二眼。”
“三爷要刀做什么。”
“不做什么。”林锋说,“挂着。”
第二天,刀来了。
是一把卫所制式的腰刀,刀鞘是木头的,外面裹着一层旧皮。皮革已经发黑,接口处裂开一道口子,用麻线粗粗缝过。
“这是刘四找的。”王福说,“他说这是延绥带回来的,刀身换过两次,鞘没换。”
林锋把刀抽出来。
刀身有一点锈,刃口上有几处小小的缺口,是被别的刀砍出来的。
“这刀杀过人。”
“刘四说,杀过三个。”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这刀第三次砍进去的时候,卡了。”王福说,“卡在骨头里,他拔了很久。”
林锋把刀插回鞘里。
刀进鞘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
“三爷,您真要挂这个?”
“挂。”
“这刀旧。”
“旧才好。”林锋说,“新刀挂出去,人家会问是谁的。旧刀挂出去,人家只会看一眼,然后不看。”
他把刀挂在腰上,走了两步。
刀鞘碰在腿上,一下一下。
“三爷,会不会不方便。”
“会。”林锋说,“不方便就对了。一个不习惯带刀的人,挂上刀,走路会僵。僵一个月,就不僵了。”
他走到院子里,把那面墙看了一遍。
“王福。”
“奴才在。”
“明天开始,我出门的时候,走正门。”
“走正门?”
“走正门。”林锋说,“从今天起,这个府里要有人知道——三公子出门,是往城西去的。城西有个卖炭的孩子,是三公子的人。”
王福站在那里,张了张嘴。
“三爷,这……”
“这是要把话说出去。”林锋说,“说出去,才有人来问。有人来问,我才知道谁在乎。”
那天晚上,他把刀挂在床头。
躺下之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刀鞘。
刀鞘是凉的,皮革上有一道一道的纹。
他想起刘四说的那句话——刀是会变的。练到一定时候,你看人,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他身上哪里好下刀。
现在刀就在他手边。
他闭上眼,把气往下送。
送到肋下那块地方,那处疼松了一下。
他睡着了。
他把底册合上。
“这四百,先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你脑子里。”林锋说,“这一个月,你每天晚上想一想这四百。想到什么,就来告诉我。想不到,也别编。”
吴三把那本底册抱紧了一点。
“三爷。”
“嗯。”
“小的想不明白一件事。”
“说。”
“小的记了三年账,天天记,从早记到晚。小的记的账,从来没有一笔是假的。”吴三说,“可小的现在知道,这三年的账全是假的。小的不明白,假的账,是怎么从小的一笔一笔真账里长出来的。”
林锋在灯下看着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
“小的问得笨。”
“不笨。”林锋说,“这是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里有一点风。墙上的刻痕在月光下,一道一道,像一排短短的横线。
“吴三,你听着。”
“小的听着。”
“假的账不是一天做成的。”林锋说,“它是一笔一笔做成的。第一笔只抹七石,抹了没人问;第二笔抹了八百石,写成‘退’,退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入账,也不该有人问;第三笔,就是把‘买粮备用’四个字写成一张单子,王爷签准了,后面附一张验单。每一笔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合起来,就是九千六百七十两。”
吴三没有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你记的真账长出了假账。”林锋说,“真账是每一笔都对,整体是错的。假账不需要改整体,它只需要让每一笔都对。”
院子里静了很久。
“三爷。”
“嗯。”
“那怎么办。”
“让每一笔都有人问。”林锋说,“一笔账,只要有一个人问,它就不敢长。十笔账,有十个人问,它就不敢长。可要是一个人都不问,它就会一直长,长到有一天,所有人都在里面。”
“那小的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明天再记一笔真账。”林锋说,“然后这一笔,你自己记住。你自己记住的账,比册子上的账硬。”
吴三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小的不懂。”
“你不用懂。”林锋说,“你只要记着——底册上的数,不能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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