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底册合上。
“这四百,先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你脑子里。”林锋说,“这一个月,你每天晚上想一想这四百。想到什么,就来告诉我。想不到,也别编。”
吴三把那本底册抱紧了一点。
“三爷。”
“嗯。”
“小的想不明白一件事。”
“说。”
“小的记了三年账,天天记,从早记到晚。小的记的账,从来没有一笔是假的。”吴三说,“可小的现在知道,这三年的账全是假的。小的不明白,假的账,是怎么从小的一笔一笔真账里长出来的。”
林锋在灯下看着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
“小的问得笨。”
“不笨。”林锋说,“这是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里有一点风。墙上的刻痕在月光下,一道一道,像一排短短的横线。
“吴三,你听着。”
“小的听着。”
“假的账不是一天做成的。”林锋说,“它是一笔一笔做成的。第一笔只抹七石,抹了没人问;第二笔抹了八百石,写成‘退’,退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入账,也不该有人问;第三笔,就是把‘买粮备用’四个字写成一张单子,王爷签准了,后面附一张验单。每一笔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合起来,就是九千六百七十两。”
吴三没有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你记的真账长出了假账。”林锋说,“真账是每一笔都对,整体是错的。假账不需要改整体,它只需要让每一笔都对。”
院子里静了很久。
“三爷。”
“嗯。”
“那怎么办。”
“让每一笔都有人问。”林锋说,“一笔账,只要有一个人问,它就不敢长。十笔账,有十个人问,它就不敢长。可要是一个人都不问,它就会一直长,长到有一天,所有人都在里面。”
“那小的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明天再记一笔真账。”林锋说,“然后这一笔,你自己记住。你自己记住的账,比册子上的账硬。”
吴三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小的不懂。”
底册还回去的第二天,施先生来了。
他没有在院门口站着,走进来了。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走进偏院。
“三爷。”
“先生坐。”
施先生没有坐。
“吴三昨天把十九笔‘退’说给我听了。”他说,“他说的时候,手在抖。”
“他是个好孩子。”
“他是个笨孩子。”施先生说,“笨在他说的时候,一句一句说的,十九笔,说了半个时辰。他要是聪明,一句就说完了。”
“一句怎么说。”
“一句说:三爷看出十九笔‘退’,四千六百二十石。”施先生说,“一句话的事,他说了半个时辰。为什么,因为他说的时候在难过。”
林锋抬起头。
“难过。”
“他难过的是,他自己记过账,他也抹过整。”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叶子刮到台阶上。
“施先生。”
“在。”
“我昨天让他自己跟你说,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知道什么。”
“知道这府里还有人会难过。”林锋说,“一个不会难过的人,抹了整也不会记得。吴三记得。”
施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腰没有弯,坐得很直。
“三爷,奴才问一句。”
“问。”
“十九笔退,您打算怎么办。”
“我要一笔一笔查回去。”
“怎么查。”
“第一笔,元年三月,八百石,周记粮行。”林锋说,“我要知道周记粮行是谁的。”
“周记粮行在元年八月就关了。”
林锋的手停住。
“关了。”
“关了。”施先生说,“关门的时候,铺子里的粮全卖了,卖得比市价低两成。卖完了,人就走了。”
“走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施先生说,“这件事小的记着,因为那年府里买过他的低价粮。”
“买了多少。”
“两千石。”
“两千石低价粮。”林锋在纸上写了一个“两千”,“周记关了门,把粮低价卖给王府。这叫什么。”
“这叫临走送个顺水人情。”
“不对。”林锋把笔放下,“这叫销货。一家铺子要关,仓里的粮要么带走,要么卖掉。他卖给王府两千石,钱是王府付的。他拿走的是现钱,留下的是粮。这是正常的买卖。”
“那三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记粮行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林锋说,“一个要走的人,不会在走之前还替人过八百石的账。他要是替人过账,那个人一定是他走了以后还要回来的地方。”
他抬起头。
“所以我要找的不是周记,是周记给谁过的这八百石。”
施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三爷。”
“说。”
“小的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元年三月,府里买那八百石的时候,是王爷签的字。”施先生说,“小的见过那张单子。”
院子里静了下来。
“王爷签的字。”
“签的是‘准’。”施先生说,“王爷签准了,账房才付钱。”
“那张单子在哪儿。”
“在总册的夹页里。”施先生说,“元年三月那一页,夹着一张单子。单子上没有写八百石,写的是‘买粮备用’。”
“买粮备用。”林锋重复了一遍,“四个字,没有数,没有价,没有卖方。”
“是。”
“这样的单子,三年有几张。”
施先生抬起头。
“一共有十一张。”
“十一张单子,多少钱。”
“小的不敢算。”施先生说,“单子上没有数。”
“没有数的单子,钱怎么付。”
“单子后面附一张‘验单’。”施先生说,“验单上有数。验单是另一个人写的,写完了附在单子后面,一起夹进总册。”
“验单上写什么。”
“写‘已验,付银若干’。”
“验单谁写的。”
“曹管家写的。”
林锋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是这样的:王爷签准,单子上写‘买粮备用’,后面附一张验单,验单上写付了多少银子。”他说,“王爷看的是第一张,账房看的是第二张。”
“是。”
“王爷看第一张的时候,不知道钱是多少。”
施先生没有回答。
“施先生。”
“在。”
“这十一张单子,加起来多少钱。”
施先生低下头,算了一会儿。他没有用算盘,只用手指在膝盖上点。
“小的按验单上的数加起来,是八千一百两。”
“八千一百两。”林锋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有风,把晾在绳上的布吹得鼓起来。
“施先生。”
“在。”
“王爷签准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一句‘多少钱’。”
“问过。”施先生说,“元年三月那张,王爷问了。”
“问完了呢。”
“问完了,曹管家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王爷,这点钱,不必细问’。”
院子里静了很久。
“施先生。”
“在。”
“这句话,你记了三年。”
“小的记了三年。”施先生说,“小的记这句话,不是因为它是错的。是因为它是对的——一点钱,不必细问。一年一年,一点一点,三年就是八千一百两。”
林锋把那句话写在纸上。
写完,看着那张纸。
“这八个字,比十九笔退厉害。”他说,“十九笔退,是贼。这八个字,是规矩。”
“三爷……”
“一个府里出贼,抓了就行。”林锋说,“一个府里出规矩,得拆了重立。”
施先生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三爷,小的问一句真话。”
“问。”
“您是要拆,还是要补。”
林锋看着他。
“你说呢。”
“小的不敢说。”
“我要你说。”
施先生抬起头。
“小的以为,三爷补不了。”他说,“规矩是王爷三十年攒下来的。三十年里,每一任管家都在这规矩上加了一层。三爷要拆,拆的是三十年。”
“所以我要补。”
“补也补不了。”施先生说,“补一层,得有人看着这一层。三爷一个人,看不住三十年。”
“我一个人看不住。”林锋说,“所以我今天才坐在这儿。”
施先生的手指停住了。
“三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要三样东西。”林锋说,“第一样,总册和底册,以后分开收,总册在王爷那儿,底册在账房。底册谁动,谁写一张条子。”
“那是防小的。”
“那是防所有动账的人,包括我。”林锋说,“第二样,验单要两个人签。一个人签,一个人复核。复核的人,每一季换一次。”
“第三样呢。”
“第三样,每季结账那天,把三个月的账抬到院子里,摊开。”林锋说,“谁想看,谁来看。”
施先生的脸白了一下。
“三爷,账给下人看?”
“账给想看的人看。”林锋说,“不想看的人,抬到他面前他也不看。”
“这……”
“施先生,你在账房十一年。你最清楚一件事——”
“哪一件。”
“这十一年,有几个人真的来问过账。”
施先生沉默了很久。
“三个。”他说,“元年一个,二年一个,今年三爷一个。”
“三个人,十一年。”林锋说,“一间账房,十一年只有三个人来问账。这不是账房的事,这是这个府的事。”
他站起来。
“这三样,我今天就写下来。写完了,王爷准不准,是他的事。准了,我照这个做;不准,我另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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