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底册送到了偏院。
送册子来的是账房的一个小厮,姓吴,十六岁,脸上一层薄胡子。他把册子放在桌上,两只手垂下来,站着不走。
“三爷。”
“嗯。”
“施先生让小的说一句。”
“说。”
“施先生说,这册子看完,明天一早要送回去。”
“我知道。”
“施先生还说——”吴小厮的声音低下去,“施先生说,三爷要是看出什么,别写在册子上。写在纸上,纸他收着。”
林锋看了他一眼。
“施先生教你的?”
“施先生没教。”吴小厮说,“是小的自己想的。册子上有字,字一改,就是改账。写在纸上,纸烧了就没了。”
“你叫什么。”
“小的姓吴,府里叫吴三。”
“吴三。”林锋说,“你今年多大。”
“十六。”
“在账房几年。”
“三年。”
“三年,你就看出了这个。”
吴三低下头。
“小的天天看施先生做事。”
“那你留下。”
“三爷?”
“你今天不回去。”林锋说,“你坐在这儿,跟我一起看。”
底册一共四本。
四本册子跟总册不一样。总册是给上面看的,字写得好,格式整齐,一页一页像绣的。底册不是——底册的纸上到处是划掉的字、圈起来的数、写在边上的小字,有的地方还沾着墨渍和油点。
“为什么这么乱。”
“回三爷,”吴三说,“底册是当场记的。记账的时候,手是抖的,数是听来的,有时候一句话没听清,就先写个圆,回头再补。”
“圆是什么。”
“一个圈。”吴三说,“画一个圈,意思是这个数不确定。回头对上了,就把圈里的数填上。对不上,就划掉。”
林锋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崇祯元年正月初七,入仓陈米三千四百零七石。
他停住了。
三千四百零七。
“三爷?”吴三在旁边看着。
“这一行。”林锋用手指点着,“元年正月初七,入仓陈米三千四百零七石。”
“是。”
“这一年的总册上,写的是多少。”
吴三翻了一下,翻出总册。
“总册上写的是三千四百石。”
“三千四百石。”林锋说,“底册上是三千四百零七石。总册上抹掉了七石。”
“是抹的。”吴三说,“抹七石不算什么。抹七石,是为了让数好看。”
“让什么好看。”
“三千四百石,是一个整。”吴三说,“整的数,报上去好看。三千四百零七,报上去,上头的人会问一句‘为什么是七’。一问了,就得答。答不出来,就得查。”
林锋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吴三。”
“在。”
“你今年十六。”
“是。”
“你已经知道怎么让数好看了。”
吴三的脸红了。
“小的……小的是听施先生说的。”
“施先生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吴三低下头,很久没有出声。
“小的自己想的。”他说,“小的进账房第三个月,就想过。小的那时候还想,将来我要做账房,我也把数抹整。”
“为什么。”
“因为抹整的数,没人问。”吴三说,“不抹整,天天要答话。”
林锋把底册往前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
“这一行,为什么划掉。”
“哪一行。”
“元年三月,入仓米八百石,划掉了,旁边写着‘退’。”
“那一笔退回去了。”
“退给谁。”
吴三看了看,摇头。
“不知道。底册上只写‘退’。”
“退的东西,退到哪儿去了,账上不写?”
“不写。”吴三说,“退的东西,是当场就退的。退了就退了,账上只记一笔,说明这批没收。”
“那退了八百石,粮去哪儿了。”
“回粮主了。”
“粮主是谁。”
吴三又看了一遍。
“底册上没写。”
林锋把那页纸对着灯看了一眼。
划过的地方,墨迹下面还有一层很淡的字。他用指甲在纸背上刮了两下。
“拿灯来。”
吴三把灯端近。
那层淡字慢慢显出来,是四个字:
“周记粮行”。
“周记粮行。”林锋把这个名字读了一遍。
“三爷,这个……”
“元年三月,八百石,退给周记粮行。”林锋说,“可退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写卖主的名字。退的东西,本来就是人家的,写名字是多余的。”
“那为什么写。”
“因为这一笔不是退。”林锋说,“这一笔是过。粮从府里的仓过了一下,写‘退’,是为了不记卖。”
吴三的脸白了。
“三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元年三月,府里买了八百石米,付了钱,米没进仓,直接退回去了。”林锋说,“这八百石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那天夜里,林锋把那四本底册全部翻完。
翻到三更,他数出十九笔这样的“退”。
十九笔,加起来四千六百二十石。
按当年的米价,折银一千九百四十两。
他把这十九笔抄在一张纸上,抄完,把纸折起来。
“吴三。”
“在。”
“你今天看见的,回去不要跟施先生说。”
吴三抬起头。
“三爷,施先生是小的的师父。”
“我知道。”林锋说,“我不是要你瞒他。我是要你自己跟他说。”
“小的不明白。”
“你回去跟他说:三爷看了底册,看出十九笔‘退’。”林锋说,“你把这十九笔,一笔一笔讲给他听。讲完了,看他什么脸色。”
吴三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
“三爷,施先生会不会……”
“不会。”林锋说,“施先生等了两年,等人来问。你今天去问,他会告诉你更多。”
吴三抱着那四本底册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三爷。”
“嗯。”
“小的能不能问一句。”
“问。”
“三爷为什么要查这个。”吴三说,“您是王府的三公子。府里的钱少了,跟您有什么关系。府里的钱多了,也跟您没关系。”
林锋在灯下看着他。
“因为钱少了,会有人饿死。”他说,“钱多了,也会有人饿死。只是饿死的人不一样。”
吴三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三爷,小的还有一件事。”
“说。”
“底册上有一页,小的看不懂。”吴三说,“元年七月,那一页后面贴了一张纸,纸上是空的,只写了一个数:四百。”
“一张空白纸,写一个字。”
“是。写着‘四百’,没写什么四百。”
林锋把底册翻到元年七月。
那一页的后面确实贴着一张纸,纸是最普通的竹纸,边上已经发脆。纸上只有一个字:四百。
“这张纸是谁贴的。”
“不知道。”吴三说,“底册是一直在账房的,谁都能翻。可这纸是贴在背面的,不翻到这一页看不见。”
“看不见的纸,贴它做什么。”
“小的想不明白。”
林锋把灯凑近。
纸上的“四百”两个字写得很淡,墨里像是掺了水。字的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印,圆的,只有半个米粒大。
“这是什么印。”
“小的看不出来。”
林锋把纸对着灯看了很久。
“这不是印。”他说,“这是铜钱压在纸上,压出来的印。”
“铜钱?”
“一枚铜钱,压在纸上,纸吸了墨,就留下一个圆的印。”林锋说,“可这个印只有半圈,说明压的时候只压了一半。”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压印的人不想让它清楚。”林锋把纸放回去,“他把四百写下来,又把它压掉一半。他写下来,是因为不写他记不住;他压掉,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记住。”
吴三看着那张纸。
“三爷,这四百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锋说,“可我知道,一个人要记一个数,又不能让人看见,那这个数一定是他自己也没法做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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