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天没亮,府里的人就动了。
开仓是大事。
王府的仓在东院后面,一共五间。三间存粮,一间存布和炭,一间存杂。开仓的规矩是:每年十月初五,清点一次,清点的结果报给王爷,同时也报给布政使司。
清点的人,是账房。看着清点的人,是王爷指派的一个子弟。
今年王爷指派的,是朱由栩。
消息是初四晚上传来的。
王福跑进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三爷!三爷!”
“说。”
“王爷让您明天去看开仓!”
林锋正在灯下看施先生那本小册子。他把册子合上。
“谁说的。”
“曹管家亲自来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王爷说了,三公子这几个月在后院练身子,练得辛苦。开仓是府里的大事,让三公子去看看,也算见见世面。”
“见世面。”林锋把册子放进怀里,“他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笑着说的。”
“笑得自然吗。”
王福想了想。
“不太自然。”他说,“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林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王福。”
“在。”
“你说,一个管家,为什么要举荐一个少爷去看开仓。”
“因为……因为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为什么要经他的嘴。”林锋说,“王爷要指派人,直接叫人来传就行。经管家的嘴,这中间就多了一层。”
“多一层怎么样。”
“多一层,就有了一层的空间。”林锋说,“他今天举荐我,明天我出了事,就是‘我举荐的人出了事’。他不但无过,还有功。”
王福的脸白了。
“那……那三爷不去?”
“去。”林锋说,“不去,才是他想要的。”
初五卯时,仓门开了。
五间仓房,门是厚木的,门上钉着铁皮,锁是铜的,锁眼里塞着封条。封条是新的,上面盖着布政使司的印。
开锁的是曹安。
他把封条撕下来,捏在手里,然后开锁。锁开的时候有一声闷响,铜舌弹出来,撞在锁壳上。
“三公子,请。”
林锋走进去。
仓里很暗。光从门口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方的亮,剩下的地方都是黑的。空气里有股味道——谷子的味道,混着一点霉。
“点灯。”
三盏灯点起来。灯是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是黄的,照不远。
“第一间,存的是今年的新谷。”曹安说,“账上是四千二百石。”
“点。”
点仓的是账房的三个人。他们拿着斗,一斗一斗地量,量完了在册子上记一笔。
林锋站在门口,看着。
他看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那三个人量了十七垛。每一垛量完,报一个数,记账的人写下来。
“三公子,您要不要歇一歇。”曹安说。
“不歇。”
“这仓里灰大。”
“我知道。”林锋说,“我在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他们的手。”
曹安没有说话。
“量斗的人,手上会沾谷子。”林锋说,“量了十七垛,手上应该沾了一层。可这三个人的手,只有中间那两个沾了,最左边那个,手上干干净净。”
曹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三公子看得细。”
“我不细。”林锋说,“我只是在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量的是哪一垛。”
“回三公子,是最里面靠墙的那一垛。”
“量了多少。”
“一百二十石。”
林锋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一垛前面。
那一垛堆得很高,麻袋码得整齐。他伸手按了一下最下面那一层的麻袋。
按下去,麻袋是软的。
他换了一个角度,按第二个。
第二个也是软的。
他按第三个。
第三个是硬的。
“曹管家。”
“在。”
“这一垛,底下三层,第一袋和第二袋是软的,第三袋是硬的。”林锋说,“软的是谷子,硬的是什么。”
仓里静了下来。
那三个账房的人都停了手。
曹安走过来,弯下腰,按了一下。
“回三公子,硬的是……是袋子压久了,结了块。”
“结了块。”林锋说,“谷子结块,是要受潮。受潮的谷子,会发热。发热的谷子,会有味。”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
“这一垛没有味。”
曹安直起腰。
“三公子,仓里的谷子,都是好的。”
“我没说不好。”林锋说,“我说的是,这一垛的底下三层,第一袋第二袋是谷子,第三袋不是。”
他转过身。
“把第三袋拖出来。”
没有人动。
“我说,把第三袋拖出来。”
那三个账房的人看着曹安。
曹安站着,脸上没有表情。
“三公子,”他说,“这一垛是去年秋天入的。入的时候我在场,一袋一袋过的斗。三公子要是觉得不对,可以报给王爷,让王爷派人来查。可要是查出来是好的——”
他停了一下。
“三公子这名声,就不好了。”
林锋看着他。
这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曹安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庶子,第一次参与府里的大事,当着三个账房和十几个下人的面,指控管家做假账。查出来是真的,庶子立功;查出来是假的,庶子从此在府里没法做人。
而这一垛,很可能就是真的。
那一袋硬的,可能是压久了的谷子,可能是别的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麻袋底下垫了一块砖。
“曹管家。”
“在。”
“你说得对。”林锋说,“我不该在这儿拖袋子。”
曹安的脸上有一丝东西松了下来。
“三公子明白就好。”
“我明白的是另一件事。”林锋说,“这一垛我不用拖。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一垛入仓的日子。”
“去年九月十七。”
“去年九月十七入的仓,账上是去年九月十七记的。”林锋说,“那我要看去年九月十七那天,入仓的全部记录。多少袋,每袋多少斤,谁的斗,谁记的账,谁在旁边看着。”
“这些账上都有。”
“有就好。”林锋说,“再给我一样。”
“什么。”
“去年的斗。”
曹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斗?”
“量谷子的斗。”林锋说,“去年用的斗,今年还在不在。”
“在。在库里。”
“拿出来。”林锋说,“拿三个斗,去年的,今年的,还有布政使司发的标准斗。”
“三公子要做什么。”
“我要量一下。”林锋说,“去年那一斗,跟今年这一斗,是不是一样大。”
仓里死一样地静。
曹安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白,也不是红,是那种僵住的、肌肉不听话的变。
“三公子,”他说,“斗是一样的。府里的斗,年年校。”
“年年校。”林锋说,“校的时候,谁在场。”
“账房,还有……还有我。”
“校完了,斗上要打记号。”林锋说,“记号打在斗底,一个‘校’字,加年份。去年的斗上打的是‘崇祯元年校’,今年的打的是‘崇祯二年校’。要是去年的斗上打的是‘元年校’,今年的打的是‘三年校’——”
他停了一下。
“那中间那一年的斗,去哪儿了。”
曹安没有说话。
“曹管家。”
“在。”
“我不拖袋子,不查这一垛。”林锋说,“我只查斗。斗是府里的,不是谁的。查斗,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转过身,往仓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今天点完的册子,我要一本。”
“三公子,册子要报给王爷。”
“报给王爷的那本,我不动。”林锋说,“我要底册。记账的人手上那本。”
“底册不给人看。”
“底册不给人看,是怕人改。”林锋说,“我不改。我看完了,还回来。”
他走出了仓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面出来,光打在仓前的石阶上。
石头站在街对面,背着一筐炭,朝他这边看。
林锋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石头把头低下去,慢慢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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