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林锋坐在偏院里,面前摆着四样东西。
周崇的三页纸。施先生的小册子。苏振那张背面写着“可信”的纸。还有他自己抄的那本账的封面。
四样东西摊在桌上,摆成一个圈。
苏凌薇是午后到的。
她穿的是那件青布直裰,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纸,纸上画着表格。
“我算完了。”她说。
“算完什么。”
“卫所的兵。”
“三千一百二十,实数一千七百四十三。”林锋说,“这我知道。”
“这不是我这次算的。”苏凌薇说,“我算的是这三年,每年实到多少人。”
她把纸推过来。
“元年,实到一千八百六十二。二年,一千七百九十四。今年,一千七百四十三。”
“一年比一年少。”
“一年少五十到七十。”苏凌薇说,“卫所的册子上写的是三千一百二十,三年没变。一个数三年不变,本身就是问题——人会死,会逃,会老,会补。三年不变,说明这三年没有人真的点过。”
“为什么没人点。”
“因为没人敢点。”苏凌薇说,“点兵要点名,点名要对脸。对不上脸,就要报。报了,就要追。追下来,一卫的人都脱不了。”
林锋看着那张纸。
“你算这个,算了多久。”
“十六天。”
“十六天,你就把一千七百四十三个人的名字写出来了?”
“写不出来。”苏凌薇说,“我算的是差数。册子上三千一百二十,实数一千七百四十三,差了三千三百七十七。可这三千三百七十七不是一次少的。”
“是怎么少的。”
“我找了三十七个老兵问。”苏凌薇说,“问他们还记得哪一年走的哪些人。三十七个人,说出了一千一百多个名字。”
“一千一百多个。”
“剩下两千多,没人记得。”苏凌薇说,“死的人,被忘得最快。”
林锋在桌上敲了两下。
“苏姑娘。”
“嗯。”
“你算这个,是为了什么。”
苏凌薇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过,我算东西,是因为我想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两件事。”她说,“第一件,这个卫所的空额,够养活两千人。第二件,这些空额的钱,没有进国库,也没有进兵部,它在这个城的某个地方。”
“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苏凌薇说,“我算到这儿就算不下去了。我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本从下往上的账。”她说,“我算的都是从册子上往下推的。册子是给上面看的,它一定是好看的。我要一本从底下往上的账——谁收了,收了谁的,什么时候收的。”
林锋把那三页纸推到她面前。
“这个。”
苏凌薇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一页纸,她看了半炷香。
看完,她的手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这是周崇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个字是卫所的账房体。”苏凌薇说,“卫所的账房写字,横平竖直,因为他们一年要写几千个数字,写快了就混。这种字,只有卫所的人写得出。”
“你看出什么了。”
苏凌薇指着三页纸上的一行。
“元年十一月,收火耗四十七两。这个数,跟册子上对不上。”
“册子上多少。”
“册子上是六十二两。”苏凌薇说,“差了十五两。”
“十五两去哪儿了。”
“不知道。”苏凌薇说,“但这十五两,有一个时间。”
“什么时间。”
“元年十一月二十六。”苏凌薇说,“这一天,周崇的哨有七个人冻死。第二天报上去,补三成饷。”
林锋的心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苏凌薇把纸放下,“我只知道,一个百户在兵冻死的那天,账上少了十五两,第二天他从上面领到了补齐的饷。”
“所以这十五两,是他自己垫的。”
“或者是他自己拿的。”苏凌薇说,“两种可能,我分不出来。”
“我能分。”林锋说。
“怎么分。”
“看他后面这三年,还收不收。”林锋指着第二页、第三页,“二年春天,收火耗三十二两。二年秋天,收四十一两。三年,一次没收。”
苏凌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年一次没收。”
“一次没收。”林锋说,“一个会拿钱的人,不会只拿一次。他拿了三年就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怕了,要么他不需要了。”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他找到了另一个东西。”林锋说,“一个比火耗更稳的东西。”
院子里静了下来。
苏凌薇把那三页纸收起来,叠好,压在布包下面。
“朱由栩。”
“嗯。”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说。”
她坐直了。
“婚约暂时不退。”
林锋抬起头。
“什么。”
“婚约暂时不退。”苏凌薇说,“我爹今早跟我说的。他说,苏家的闺女被人退了婚,就没有第二次退婚的资格。第一次退婚是别人不要她,第二次退婚是她不要别人——这两种事,在这城里传的说法,一种比一种难听。”
“所以不退。”
“不退。”苏凌薇说,“可我欠你一件事。”
“你欠我什么。”
“你挨了两巴掌。”她说,“那两巴掌是替我还的债。这笔债我记着。”
“你想怎么还。”
苏凌薇把布包打开,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十几行字,每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这是什么。”
“人。”苏凌薇说,“这是我这半年认得的,能被叫得动的人。一共十九个。有卖药的、有打铁的、有在桥上守的、有在城门口看门的、有在米行扛活的。”
“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不算什么。”苏凌薇说,“可这十九个人,各自有十个认识的人。一百九十。一百九十再往下,是一千九。”
林锋看着那张纸。
“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苏凌薇说,“我要你做的事,有地方落脚。”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你要查账,账在册子上。可册子上的人,是活的。你要动册子,得先有活人替你看着。”
林锋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每一行最后一个数字,都是用指甲掐出来的浅痕。
“这十九个人,他们知道自己在你这张纸上吗。”
“不知道。”苏凌薇说,“他们只知道,我帮过他们一次。”
“帮过什么。”
“元年冬天,我给他们送过炭。”苏凌薇说,“用我娘的首饰换的。”
林锋看着她。
“你娘的首饰。”
“六件。”苏凌薇说,“换了三百斤炭,一千二 百斤粮。分给了城西一百多户。”
“你爹知道吗。”
“知道。”苏凌薇说,“他没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苏凌薇说,“那一年,他手下的兵也冻死了七个。”
院子里起风了。风把桌上那张纸的一角掀起来,苏凌薇伸手压住。
“朱由栩。”
“嗯。”
“我这十九个人,不能白给你。”她说,“你要给我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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