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石头带来了那个人。
不是带来的，是跟来的。
那天下午，石头从城门口回来，走到半路发现自己被人跟了。他不敢直接回王府，绕了两条巷子，又绕回来，最后从一条卖鱼的小巷里穿出去，从后门进来。
进门的时候他脸是白的。
“爷。”
“怎么了。”
“有人跟我。”
林锋放下手里的东西。
“什么样的人。”
“穿灰短打，草鞋，腰上挂刀。”石头说，“刀鞘上有三个铜片。”
院子里静了一下。
王福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他在哪儿跟你的。”
“出了城门就跟着。”石头说，“我走快他也走快，我走慢他也走慢。到了巷子口，他不跟了，站着看我。”
“他看你的脸了吗。”
“看了。”
“他为什么跟你。”
石头低下头。
“因为我看了他的车。”
林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石头。”
“在。”
“你怕吗。”
“怕。”
“怕就对了。”林锋说，“怕的人才会想办法。”
他转过身。
“王福，去把刘四叫来。”
刘四来得很快。
“三爷。”
“有个人跟石头。”
“几个。”
“一个。百户，刀鞘三个铜片。”
刘四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三爷要怎么办。”
“我不办。”林锋说，“我要知道他会怎么办。”
“他会来。”
“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刘四说，“跟了人又被发现，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撒手，要么立刻来。百户这种人，不会撒手。他来，是想看看这个孩子背后是谁。”
“他要是来了，我怎么办。”
“三爷，这个奴才得说实话。”刘四说，“您打不过他。”
“我知道。”
“您现在的身子，连半炷香都没有。”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锋走到那面画满刻痕的墙前面。
“我不打算跟他打。”他说，“我打算让他看见一件事。”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个院子。”林锋说，“看见这面墙。看见五十二道刻痕。看见一个王府的庶子，一个月在墙上画了五十二件事。”
刘四皱起眉。
“三爷，您这是……”
“一个人来探底，你越藏，他越想挖。”林锋说，“你把东西摆出来让他看，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说。”
“他会说，这个三公子疯了。”
“说疯了，比说什么都好。”林锋说，“疯了的人，不值得上报。值得上报的是会算账的人。”
第二天下午，那个人来了。
他没有从后门进，从大门进的。
门口的管事拦了他一下，他递了一张帖子。帖子上写着：汉中卫前所百户周崇。
管事把帖子送到偏院。
林锋看了那张帖子，把纸放回管事手里。
“请。”
周崇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
他四十岁上下，脸黑，眉毛浓，鼻子下面有一道旧疤。他走进院子，先看墙，再看人。
看了很久。
“三公子。”
“周百户。”
“冒昧。”
“不冒昧。”林锋说，“你跟了我的孩子两天，今天来，是第三天。这个时间刚刚好。”
周崇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公子知道。”
“我不知道。”林锋说，“我算的。”
“算什么。”
“一个百户跟了一个孩子，第一天是看，第二天是确认，第三天就要决定。”林锋说，“决定的方式只有两种：走，或者来。你没有走。”
周崇沉默了一会儿。
“三公子这院子，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墙上那些。”周崇说，“我数了，五十八道。”
“五十八。”
“五十八。”周崇说，“一道是一天？”
“一道是一件事。”林锋说，“六月里是走路，九月的墙上，记的是事。”
“什么事值得刻一道。”
“看得见的事。”林锋说，“看得见，才刻。刻上去就抹不掉。”
周崇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三公子在练什么。”
“练不死。”
周崇转过身来。
“这话在卫所里说，是要被笑话的。”
“在卫所里，说什么不被笑话。”
“说杀敌。”周崇说，“说报国。说建功。”
“那些我不信。”林锋说，“我信不死。”
周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三公子，我今天来，本来是想问一件事。”
“问。”
“你查账，查到哪一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王福在门边，呼吸都停了。
“我查到我该查到的地方。”林锋说。
“什么地方。”
“火耗。”
周崇的脸没有变。
“火耗是常例。”
“常例我认。”林锋说，“常例之外的，我不认。”
“三公子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林锋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来。”林锋说，“你来了，说明常例之外的那一层，跟我猜的一样。”
周崇不说话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那五十八道刻痕。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三公子。”
“嗯。”
“我给你说一件事。”周崇说，“崇祯元年冬天，我们所在秦岭北边守一个口子。那年十一月，雪下得早，粮车晚了十三天。十三天里，我们杀了两匹马。第十三天的夜里，我手下有七个人冻死了。第二天早上，我把他们的名字报上去。”
“报上去怎么样。”
“补了三成饷。”周崇说，“三成。七个人，补了两份半的饷。剩下那半份，是火耗。”
“你收过火耗吗。”
“我收过。”周崇说，“我不收，我的兵就少一份。我收了，我的兵就多一份。三公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锋看着他。
“你把收的火耗，记在哪儿。”
“记在册子上。”
“哪本册子。”
“我自己的一本。”周崇说，“不交上去的。”
“为什么自己记。”
“因为我怕。”周崇说，“我怕哪一天有人问，我说不出这钱去哪儿了。”
林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把墙角的一根草吹得贴在地上。
“周百户。”
“在。”
“你那本册子，能不能给我看。”
周崇没有说话。
他看了林锋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光从白变黄。
“三公子，你知道我要是给你看，我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问，是因为你要是不给，我今天就知道答案了。”林锋说，“你给了，我明天知道。”
周崇忽然大笑起来。
笑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开，撕下三页。
“三页。”他说，“元年冬天到二年春天。这三页，我留着也没用了。”
他把三页纸放在石桌上。
“三公子。”
“在。”
“你要是有一天上了卫所的门，”周崇说，“别穿王府的衣服。”
“为什么。”
“因为卫所里有个规矩——穿王府衣服的，是来查的；穿布衣的，是来说话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五十八道。”
“五十八道。”
“加一道吧。”周崇说，“今天这一道，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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