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府里出了一件事。
事情小得可笑——厨房丢了一刀肉。
三斤的肋条,挂在钩子上,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刘四报给了管事。管事报给了曹安。曹安说,一刀肉,算了。
刘四没算。
他自己去门口找了张瞎子。
“你帮我听一件事。”
“听什么。”
“听这几天,谁在厨房后巷进出。”
张瞎子收了五文钱。
第二天他给了刘四一句话:
“初更,一个女人的脚步,从后巷进去,从后巷出来。进去的时候慢,出来的时候快。”
“哪个女人。”
“不知道。”张瞎子说,“脚步轻,鞋底是布的,不是皮的。走路的时候右脚偏外——脚背有伤的人这么走。”
刘四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句话想了半天。
然后他去找了林锋。
“三爷。”
“说。”
“厨房丢了一刀肉。”
“三斤肋条。”
“三爷知道?”
“我知道。”林锋说,“是我让人拿的。”
刘四愣住了。
“三爷……”
“我让王福拿的。”林锋说,“拿给一个人。”
“谁。”
“你先把这件事咽下去。”林锋说,“过三天,我告诉你。”
“为什么要过三天。”
“因为我要看看,这一刀肉会不会传到曹安耳朵里。”林锋说,“现在传到了,说明厨房里有人往上递话。递话的人,比丢的肉值钱。”
刘四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三爷。”
“说。”
“奴才在延绥十七年,见过几个当官的。”他说,“当官的丢了东西,第一件事是打人。第二件事是封口。三爷丢了一刀肉,第一件事是等着看谁去说话。”
“我这是在钓鱼。”
“奴才不懂钓鱼。”刘四说,“奴才只懂一件事——您这么干,厨房里的人往后就不敢跟您说实话了。”
林锋抬起头。
这句话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你说得对。”
“奴才不敢说对。”
“你说得对。”林锋说,“钓鱼的人,钓上来的是鱼,钓走的是水。水没了,鱼就不来了。”
他转过身。
“那这样改。你今天回厨房,把这件事讲清楚——就说这刀肉是三爷要的,三爷请客。请的是城西破庙前卖炭的那个孩子,他爹去年冬天死了,他自己烧炭卖。”
“三爷……”
“讲清楚。讲谁拿的,拿给谁,为什么拿。”林锋说,“讲完了,再讲一句:以后厨房的账,谁都可以看。谁想看,找刘四。”
“三爷,厨房的账给下人看?”
“给。”林锋说,“账给人看,人才知道账是怎么来的。”
刘四站着没动。
“三爷。”
“嗯。”
“奴才在军中十七年,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怎么样。”
“这样的,活不长。”刘四说,“可奴才愿意跟着。”
那天晚上,厨房里的火烧得很旺。
刘四把这件事讲了。讲的时候他没有添话,也没有减话,照林锋说的讲了一遍。
讲完,厨房里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烧火的老婆子说话了。
“三爷这么做,图什么。”
“不知道。”刘四说。
“他要是图名声呢。”
“图名声的人,会把这事讲给外面听,不会讲给厨房听。”刘四说。
老婆子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林锋的早饭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碟腌菜。
不是府里发的腌菜。是那个老婆子自己腌的,用一个小陶碟装着,碟子边上有个缺口。
王福端进来的时候说:“厨房的人说,这是给您添个味。”
林锋看着那碟腌菜,看了很久。
“王福。”
“奴才在。”
“你知道这碟腌菜值多少钱吗?”
“回三爷,腌菜不值钱。五分钱一大坛。”
“这碟腌菜值三斤肉。”林锋说,“我用三斤肉,换了一碟腌菜。”
“那奴才亏了。”
“没亏。”林锋说,“三斤肉吃完就没了。这碟腌菜,明天还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
咸,酸,还有点辣。
“王福。”
“在。”
“你说,一个人的价,是怎么定的。”
“奴才不懂。”
“我告诉你。”林锋说,“价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报的。你报三斤肉,你就是三斤肉。你报一碟腌菜,你就是一碟腌菜。”
“那三爷报的是什么。”
“我报的是——”林锋把那根腌菜嚼完,“我报的是,我这个人,能替人算账。”
王福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
“三爷,奴才有一句话。”
“说。”
“您这么算,把人也当成账了。”
林锋把筷子放下。
“你说得对。”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而且说得对。”林锋说,“我刚才那话说得漂亮,可它有个毛病——它把人也当成了一笔钱。三斤肉换一碟腌菜,这是做买卖。”
“那不该这么算?”
“不该。”林锋说,“人是不能这么算的。你今天替我端一碗饭,我给你一文钱,这是买卖。你要是不图钱也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什么事。”
“那是你把我当人,我也把你当人。”林锋说,“这件事没法算价。”
王福低着头,脸有点红。
“奴才……奴才不懂这些大道理。”
“你不用懂。”林锋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我给你钱,是我该给的;你不图钱还做事,那是你自己的。”
那天下午,林锋去了厨房。
厨房里正忙。灶上蒸着东西,白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刘四在剁肉,那个烧火的老婆子蹲在灶前拨火。
“三爷。”刘四放下刀。
“我不是来找你的。”林锋走到老婆子面前。
老婆子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三爷。”
“那碟腌菜,是你做的。”
“是……是奴才随手做的。”
“好吃。”林锋说,“我吃完了。”
老婆子的手在围裙上停了。
“吃完了?”
“吃完了。”
“那……那奴才明天再给您做一碟。”
“不用天天做。”林锋说,“你一个月做一次,我就知足。”
“一个月一次……”
“一个月一次,我一年能吃十二次。”林锋说,“十二次比一次好。”
老婆子站在那里,忽然弯下腰,深深地福了一下。
她福的时候,林锋看见她的手上有一层黑——那是常年摸灶灰留下的,洗不掉。
“你叫什么。”
“奴才姓陈,府里都叫陈婆子。”
“陈婆子。”
“在。”
“你今天做这碟腌菜,用了几斤盐。”
“半斤。”
“府里一个月给你多少盐。”
陈婆子愣了一下。
“回三爷,府里不发盐。厨房的盐,是采买买的,一大包,谁用谁拿。”
“谁记。”
“不记。”
林锋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刘四。”
“在。”
“厨房的盐,一个月用多少。”
“三十斤上下。”
“三十斤盐,一包多少。”
“一包五十斤。”
“那一个月用三十斤,剩下的二十斤去哪儿了。”
厨房里静了一下。
刘四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三爷,这个……”
“我不是查你。”林锋说,“我是告诉你一件事——这府里,连盐都没人记。一个连盐都不记的府,丢九千两,一点也不奇怪。”
他转过身。
“从明天起,厨房的盐,你记。”
“奴才记?”
“你记。一本小册子,谁拿的,拿多少,做什么用。一个月一结,结完了给我看。”
“三爷,奴才不识字。”
“那你画。”林锋说,“画一包盐,画半个包,画一小把。画个数,我看得懂。”
刘四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三爷。”
“嗯。”
“奴才在军中十七年,管过粮,管过马,管过三十几个人的命。”刘四说,“奴才从来没管过半斤盐。”
“半斤盐管不住,三十斤也管不住。”林锋说,“三十斤管不住,九千两就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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