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林锋第一次进账房。
账房在东院的西厢,三间房,进门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算盘、砚台、笔架。靠墙三排架子,架子上是一摞一摞的册子,用蓝布包着,包上贴着签。
施先生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头。
“三爷。”
“我要看账。”
“看哪一本。”
“全部。”
施先生的笔停在半空。
“三爷,府里的账,从崇祯元年正月起,一共三十七本。有一本是流水,一本是总册,剩下的是分项——粮、布、炭、油、赏、工、药。”
“我知道。”林锋说,“我要看粮、布、炭、油、赏这五本。三年的。”
“三年的,一共十五本。”
“拿。”
施先生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他抽册子的时候,手指在册脊上一本一本摸过去,摸到哪一本就抽哪一本,不看签。
十五本册子摆在长桌上,摞成两摞。
“三爷在这儿看,还是抬回去。”
“这儿看。”
林锋坐下来,把第一本翻开。
施先生站在旁边,没有走。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小的伺候笔墨。”
“不用。”林锋说,“你去忙。”
“三爷,府里的规矩,账房里的账,不能一个人看。”
林锋抬起头。
“规矩是谁定的。”
“王爷定的。”
“王爷定这个规矩,是防着看账的人改账。”林锋说,“我不改账。你要是不放心,就坐着看。”
施先生坐下了。
林锋翻开第一本。
那是崇祯元年正月的粮账。每一页写一个月,每一行写一笔:某日,买米若干石,价若干,付若干,经手某人。
他的眼睛在纸上走得很慢。
第一本翻到一半,他停下。
“施先生。”
“在。”
“崇祯元年正月,买米八十石,价四钱二分一石。”他说,“同年十二月,买米八十石,价四钱八分。”
“是。”
“一年涨了六分。”
“元年北边打仗,粮价涨了。”
“涨了六分,涨得不多。”林锋翻过去,“可这一年的火耗,涨了多少。”
施先生沉默了一下。
“三爷,火耗不在粮账上。”
“我知道。”林锋说,“火耗在总册上。”
他把粮账合上,抽出总册。
总册很厚,一年的账,一页一页都是小字。他从正月翻到十二月,翻完了,又翻回去。
“元年,火耗收了一千九百两。”他说,“按常例,完粮一两,加火耗一钱。元年完粮一万八千两,火耗应该一千八百两。”
“多了百两。”
“多了百两。”林锋说,“百两不多。可你再看这一年——元年十月,火耗三百二十两。十月不是完粮的月份。完粮在夏秋两季,四月和八月。十月为什么有火耗。”
施先生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十月,是补征。”
“补征什么。”
“补征元年的辽饷。”
“辽饷也加火耗。”
“加。”
“加几成。”
“一成。”
林锋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
“元年,辽饷补征两万四千两,火耗一成,两千四百两。”他抬起头,“总册上十月火耗只有三百二十两。”
“三爷——”
“剩下的两千零八十两,去哪儿了。”
账房里很静。
外面有蝉,叫得很急。
“三爷,”施先生说,“这册子是小的记的。可这册子上的数,不全是小的填的。”
“谁填的。”
“总册的最后三页,是曹管家填的。”
林锋把总册翻到最后三页。
那三页的纸比前面白,字迹也不一样——前面的字小,方,一笔一画;这三页的字大,松,笔画收得急。
“他填了几年。”
“三年。”
“三年,每年三页。”
“是。”
“三年的火耗,一共多少。”
施先生没有答。
“我问,三年的火耗一共多少。”
“小的不敢算。”
“你不算,我算。”林锋把三本总册摞在一起,“元年六千九百两,二年七千四百两,今年到九月五千八百两。三年,两万零一百两。”
他把笔放下。
“按常例,三年应该一万四千四百两。”他说,“多的五千七百两,没有名字。”
“三爷。”施先生的声音有点抖,“这话在账房里说,出了这个门,就没了。”
“我不出这个门。”林锋说,“我在这个门里,把它写成一张纸。”
他抽出一张空纸,铺在桌上。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
写完,他把纸推到施先生面前。
“你看这张纸。”
施先生低头看。
纸上是一条线,从左边往右边走,中间分出三个岔。
第一条岔上写着“火耗”,第二条写着“采买”,第三条写着“赏”。
“这三条,”林锋说,“各自通到别处去。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什么地方。”
“它们都是从‘没有名字’开始,到‘有名字’结束。”林锋说,“钱出去的时候没有名字,钱落地的时候有名字。中间这一段,账上看不见。”
施先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爷,小的能问一句吗。”
“问。”
“您为什么要算这个。”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在桥头把刀拍在桥板上,为了二十一文。”
施先生抬起头。
“三爷说的是哪个桥。”
“北门外的桥。”
施先生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变了。
“那是小的的侄子守的。”
“守着桥,一辆车三文。”
“是。”
“收的钱往哪儿送。”
施先生沉默了很久。
“送到账房。”
“送到账房,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施先生说,“这钱不进总册,也不进分项。这笔钱记在一本小册上,叫‘杂收’。杂收的册子,小的不碰。”
“谁碰。”
“曹管家。”
林锋把笔拿起来,在那张纸上加了一条线。
第四条。
他给它写了两个字:杂收。
写完,他放下笔。
“施先生。”
“在。”
“这十一年,你记的账,有没有一笔是你自己加的。”
“没有。”
“有没有一笔是别人让你加的,你没加,也没报。”
施先生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的手在抖。
“有。”
“几笔。”
“三笔。”施先生说,“都在二年。三笔都是火耗。加起来,四百七十两。”
“你没报,也没加。”
“小的把它记在另一本上。”施先生说,“小的想着,哪一天有人问,小的就拿出来。”
“哪一天。”
“小的不知道。”施先生说,“小的等了两年,没有人问。”
林锋看着他。
“现在我来了。”
施先生站起来,走到靠墙最里面的架子前,蹲下去,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小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
他把它放在桌上,往林锋那边推了两寸。
“三爷,这是小的的命。”
林锋没有立刻去拿。
“你把它给我,你就没有退路了。”
“小的本来也没有退路。”施先生说,“小的记了十一年账,记的是别人让我记的账。今天有人要算真的账,小的要是不给,这十一年就白记了。”
林锋把册子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小字:
崇祯二年三月,火耗多记一百二十两,经手曹安,未入总册。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
“施先生。”
“在。”
“这册子的事,出了这个门,只有三个人知道。”
“三个?”
“你,我,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卖炭的孩子。”林锋说,“他十三岁,不识字。可我要是死了,他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不会写字,可他记得住。”
施先生的脸白了一下。
“三爷说笑。”
“我不说笑。”林锋说,“我一个王府的庶子,查自己家的账。我要是不留一手,明天早上我就能在井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