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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炷香的赌注

《汉中庶子》 郭大大/著, 本章共2454字, 更新于: 2026-10-26 11:12

石头来了。

不是晚上来,是白天。

他走的后门。

后门的门房换了人。新来的门房姓黄,四十来岁,是个瘸子,走路的时候左腿往外拐。他不问话,只看了石头一眼,就把门开了半扇。

“进去。”

“不问我是谁?”

“三爷说了,卖炭的来,让他进。”

石头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黄瘸子说,“别站门口,站着挡道。”

石头进来了。

他背着一个小筐,筐里不是炭,是石头——十几块大小差不多的鹅卵石,还有一把烧过的炭。

“爷。”

“进来。”林锋正在墙边坐着,把腿往胸前搬。

石头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面画满刻痕的墙。

“这是什么。”

“我的账。”林锋把腿放下,“你把东西放下,先站着看。”

石头把筐放下。

他看了很久。

“爷,这上面一道是一件事?”

“一道是一件事。”

“五十二道。”石头说,“爷做成了五十二件事。”

“你看得懂。”

“看不懂。”石头说,“我只会数。我一天卖炭,卖出去一筐,就画一道。画在炭筐底上。”

林锋笑起来。

“那你跟我一样。”

“不敢跟爷一样。”石头说,“我画一道是四十斤。爷画一道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锋说,“所以我才画。”

石头从筐里把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地上。

“爷,这是我这两天的。”

“说。”

“前天,出城三趟车。第一趟四辆,往东,车上装的是麻布,盖着席子。第二趟两辆,往北,装的是箱笼,箱笼上贴了封条。第三趟七辆,往南。”

“往南的七辆,跟上次的十一辆,是不是一路的。”

“是。”石头说,“押车的人还是那个。刀的鞘上有三个铜片。”

“他走路什么样。”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慢半步。”石头说,“我看了很久,每一脚都这样。还有一件事——他走路不看路,看人。”

“看什么人。”

“看穿得好的。”石头说,“穿绸的、坐轿的、带人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不看穿破的。”

林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样的人,是替人看路的。”他说,“他得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人,才敢把车放在这条路上。”

“还有一句话。”石头说,“押车的人在路上跟人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

“因为桥。”石头说,“过桥要交钱,那个押车的不肯交。他说这桥是卫所修的,他是卫所的人,他走自己的桥,凭什么交钱。”

“桥是谁管的。”

“不知道。”

“桥是谁修的。”

“卫所修的。”石头说,“那个人自己说的。”

“过桥要交多少钱。”

“一辆车三文。”石头说,“七辆车二十一文。”

“他交了没有。”

“没交。”石头说,“他把刀往桥板上一放,守桥的人就不说话了。”

林锋坐在那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辆车三文。七辆车二十一文。一个百户为了二十一文,把刀拍在桥板上。

这不是因为穷。

“石头。”

“在。”

“那个守桥的人,收了钱以后往哪儿送。”

石头愣了一下。

“这个我没看。”

“明天看。”林锋说,“守桥的收了钱,钱不会自己走。一定有人来取。你看他什么时候来取,从哪儿来,走的时候往哪儿去。”

“知道了。”

“还有。”林锋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放在筐边上,“这个给你。”

“爷,我今天没带消息换钱。”

“这不是换消息的钱。”林锋说,“这是让你买一双鞋的钱。”

石头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脚是光着的。脚背上横着七八道口子,有两道还结着新痂。脚后跟的皮像树皮,一层叠一层。

“我不穿鞋。”

“为什么。”

“穿鞋跑不快。”石头说,“我爹说,光脚的人不怕下雨。”

“你爹说错了一件事。”林锋说,“光脚的人不怕下雨,可光脚的人怕石头。你在城西卖炭,地上有炭渣、有碎瓷、有钉子。你一天走十里,一年三千六百里。三千六百里的钉子,你脚上现在只有八道口子,是因为你运气好。”

石头没说话。

“运气是会用完的。”林锋说,“买鞋。”

石头把五文钱拿起来,捏在手心。

“爷。”

“嗯。”

“我今天还带了一件事。”

“说。”

“城东的米铺,今天早上换了招牌。”石头说,“原来的招牌是木头的,黑字。今天早上换成了新匾,红底金字。”

“为什么换。”

“不知道。”石头说,“我听人说,米铺换了东家。”

林锋的手停了。

“换东家。”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石头说,“我卖炭路过,看见有八个人在抬匾。”

“八个人抬一块匾。”

“是。匾很大。”

林锋在院子里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肋下那条线又拉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王福。”

“奴才在。”

“府里一个月买多少米。”

“回三爷,一个月二百四十石。”

“从哪家买。”

“城东的……”王福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脸慢慢变白,“城东的米铺。”

“招牌换了。”

“换了。”

林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我们买东西,是月结还是现付。”

“月结。”

“月结的话,账还没结。”林锋说,“账没结,换东家,这账算谁的?”

王福张着嘴,说不出话。

“去查。”林锋说,“查这三个月,府里买米的价。一斤一斤地查,一天一天地查。不要问账房,问厨房。厨房的采买是另一个人。”

“问刘四?”

“问刘四。”林锋说,“他每天剁肉,他知道一斤米多少钱。他比账房知道得准。”

那天下午,刘四来了。

他没进院,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布。

“三爷问米价。”

“问米价。”林锋说,“这三个月,一斤米,从多少到多少。”

刘四把布在手上绕了一圈。

“六月,四分五。七月,五分。八月,五分五。”他说,“今天是六分。”

“涨了。”

“涨了三成。”刘四说,“不过这不是最怪的。”

“最怪的是什么。”

“最怪的是,四月的价是四分。”刘四说,“四月到六月,两个月涨了半分。六月到九月,三个月涨了一分五。涨得快,可涨得匀。匀的涨价,是有人在后面推。”

“推。”

“有人收粮。”刘四说,“收粮的人不怕贵,怕的是收不到。所以他一个月抬一点,抬到别人不敢跟他抢。”

“收粮做什么。”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刘四说,“奴才只知道,粮价涨了,府里买米的钱就多了。钱多了,账就难看。账难看,就要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法是‘年成不好’。”刘四说,“这四个字,能用三年。”

林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石头在边上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五文钱捏得更紧。

“爷。”

“说。”

“米铺的新东家,我知道是谁。”

林锋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抬匾的时候,我在那儿。”石头说,“抬匾的人里,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他叫癞子,以前跟我爹一起烧炭。”

“他说了什么。”

“他说,新东家姓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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