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来了。
不是晚上来,是白天。
他走的后门。
后门的门房换了人。新来的门房姓黄,四十来岁,是个瘸子,走路的时候左腿往外拐。他不问话,只看了石头一眼,就把门开了半扇。
“进去。”
“不问我是谁?”
“三爷说了,卖炭的来,让他进。”
石头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黄瘸子说,“别站门口,站着挡道。”
石头进来了。
他背着一个小筐,筐里不是炭,是石头——十几块大小差不多的鹅卵石,还有一把烧过的炭。
“爷。”
“进来。”林锋正在墙边坐着,把腿往胸前搬。
石头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面画满刻痕的墙。
“这是什么。”
“我的账。”林锋把腿放下,“你把东西放下,先站着看。”
石头把筐放下。
他看了很久。
“爷,这上面一道是一件事?”
“一道是一件事。”
“五十二道。”石头说,“爷做成了五十二件事。”
“你看得懂。”
“看不懂。”石头说,“我只会数。我一天卖炭,卖出去一筐,就画一道。画在炭筐底上。”
林锋笑起来。
“那你跟我一样。”
“不敢跟爷一样。”石头说,“我画一道是四十斤。爷画一道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锋说,“所以我才画。”
石头从筐里把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地上。
“爷,这是我这两天的。”
“说。”
“前天,出城三趟车。第一趟四辆,往东,车上装的是麻布,盖着席子。第二趟两辆,往北,装的是箱笼,箱笼上贴了封条。第三趟七辆,往南。”
“往南的七辆,跟上次的十一辆,是不是一路的。”
“是。”石头说,“押车的人还是那个。刀的鞘上有三个铜片。”
“他走路什么样。”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慢半步。”石头说,“我看了很久,每一脚都这样。还有一件事——他走路不看路,看人。”
“看什么人。”
“看穿得好的。”石头说,“穿绸的、坐轿的、带人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不看穿破的。”
林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样的人,是替人看路的。”他说,“他得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人,才敢把车放在这条路上。”
“还有一句话。”石头说,“押车的人在路上跟人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
“因为桥。”石头说,“过桥要交钱,那个押车的不肯交。他说这桥是卫所修的,他是卫所的人,他走自己的桥,凭什么交钱。”
“桥是谁管的。”
“不知道。”
“桥是谁修的。”
“卫所修的。”石头说,“那个人自己说的。”
“过桥要交多少钱。”
“一辆车三文。”石头说,“七辆车二十一文。”
“他交了没有。”
“没交。”石头说,“他把刀往桥板上一放,守桥的人就不说话了。”
林锋坐在那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辆车三文。七辆车二十一文。一个百户为了二十一文,把刀拍在桥板上。
这不是因为穷。
“石头。”
“在。”
“那个守桥的人,收了钱以后往哪儿送。”
石头愣了一下。
“这个我没看。”
“明天看。”林锋说,“守桥的收了钱,钱不会自己走。一定有人来取。你看他什么时候来取,从哪儿来,走的时候往哪儿去。”
“知道了。”
“还有。”林锋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放在筐边上,“这个给你。”
“爷,我今天没带消息换钱。”
“这不是换消息的钱。”林锋说,“这是让你买一双鞋的钱。”
石头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脚是光着的。脚背上横着七八道口子,有两道还结着新痂。脚后跟的皮像树皮,一层叠一层。
“我不穿鞋。”
“为什么。”
“穿鞋跑不快。”石头说,“我爹说,光脚的人不怕下雨。”
“你爹说错了一件事。”林锋说,“光脚的人不怕下雨,可光脚的人怕石头。你在城西卖炭,地上有炭渣、有碎瓷、有钉子。你一天走十里,一年三千六百里。三千六百里的钉子,你脚上现在只有八道口子,是因为你运气好。”
石头没说话。
“运气是会用完的。”林锋说,“买鞋。”
石头把五文钱拿起来,捏在手心。
“爷。”
“嗯。”
“我今天还带了一件事。”
“说。”
“城东的米铺,今天早上换了招牌。”石头说,“原来的招牌是木头的,黑字。今天早上换成了新匾,红底金字。”
“为什么换。”
“不知道。”石头说,“我听人说,米铺换了东家。”
林锋的手停了。
“换东家。”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石头说,“我卖炭路过,看见有八个人在抬匾。”
“八个人抬一块匾。”
“是。匾很大。”
林锋在院子里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肋下那条线又拉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王福。”
“奴才在。”
“府里一个月买多少米。”
“回三爷,一个月二百四十石。”
“从哪家买。”
“城东的……”王福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脸慢慢变白,“城东的米铺。”
“招牌换了。”
“换了。”
林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我们买东西,是月结还是现付。”
“月结。”
“月结的话,账还没结。”林锋说,“账没结,换东家,这账算谁的?”
王福张着嘴,说不出话。
“去查。”林锋说,“查这三个月,府里买米的价。一斤一斤地查,一天一天地查。不要问账房,问厨房。厨房的采买是另一个人。”
“问刘四?”
“问刘四。”林锋说,“他每天剁肉,他知道一斤米多少钱。他比账房知道得准。”
那天下午,刘四来了。
他没进院,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布。
“三爷问米价。”
“问米价。”林锋说,“这三个月,一斤米,从多少到多少。”
刘四把布在手上绕了一圈。
“六月,四分五。七月,五分。八月,五分五。”他说,“今天是六分。”
“涨了。”
“涨了三成。”刘四说,“不过这不是最怪的。”
“最怪的是什么。”
“最怪的是,四月的价是四分。”刘四说,“四月到六月,两个月涨了半分。六月到九月,三个月涨了一分五。涨得快,可涨得匀。匀的涨价,是有人在后面推。”
“推。”
“有人收粮。”刘四说,“收粮的人不怕贵,怕的是收不到。所以他一个月抬一点,抬到别人不敢跟他抢。”
“收粮做什么。”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刘四说,“奴才只知道,粮价涨了,府里买米的钱就多了。钱多了,账就难看。账难看,就要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法是‘年成不好’。”刘四说,“这四个字,能用三年。”
林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石头在边上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五文钱捏得更紧。
“爷。”
“说。”
“米铺的新东家,我知道是谁。”
林锋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抬匾的时候,我在那儿。”石头说,“抬匾的人里,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他叫癞子,以前跟我爹一起烧炭。”
“他说了什么。”
“他说,新东家姓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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