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后院多了一堵墙。
墙是旧墙,靠着马厩,多年不修,砖缝里长了草。林锋让人把墙根的草清了,露出一块平整的砖面,一人多高,五步宽。
“这堵墙做什么。”王福问。
“做我的账本。”
“账本?”
“从今天起,我做一件事,就在上面画一道。”林锋说,“做完一百件,我换一堵墙。”
“一百件什么事?”
“什么都算。”林锋说,“举一次棍,画一道。走一百步,画一道。蹲下去再站起来,画一道。”
“那画得很快。”
“画得快才好。”林锋说,“画得快,说明我在动。”
第一天的记录是这样的:
举棍四十个呼吸,画一道,中间歇了三次——歇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砖面,什么都不想。
走一百步,画一道。这一百步是走过二十步停一次,走完的。
蹲起,三十次,画一道。做到第十九次的时候,肋下那块地方忽然响了一声。不是骨头的声音,是那种气在空处挤出来的声音。
他把这一道画成了两道。
“三爷,为什么画两道。”
“因为第十九次的时候出了声。”林锋说,“出了声,就说明身体在告诉我一件事。我要记下来。”
“记什么。”
“记第几次出的声。”他在墙上那道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十九”。
第二天,这个数变成了“二十三”。
第三天,“三十一”。
第四天,他做满了三十次,一声没有。
“好了。”他说。
“好了?”
“好了。”林锋站起来,把手按在肋下,“它自己回去了。”
王福看着他的肋下,看着那块地方,忽然眼睛红了。
“三爷……”
“哭什么。”
“奴才是……”王福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奴才是想起,三月里您躺着的时候,大夫说这条肋接得不好,往后会一直疼。”
“会一直疼。”林锋说,“不过疼和不能动,是两件事。”
第四天开始加量。
走一百步,加二十步。举棍四十个呼吸,加五。蹲起三十次,加到四十。
第五天,他走完三百步,走完以后没有停,直接蹲下去,蹲了二十次。
“三爷。”刘四在后面看着,“您这是抢。”
“抢什么。”
“抢时间。”刘四说,“抢时间的人,早晚要在别的地方还。您今天多走两百步,明天就得躺一天。”
“那就躺一天。”
“您躺得起吗。”
林锋停下来。
“躺不起。”
“那您就听我的。”刘四说,“一天加多少,我说了算。您要是自己加,我就不教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倒。”刘四说,“您不知道。”
第七天,墙上的刻痕有五十七道。
也是第七天,账房的施先生第一次来后院。
他来的时候是申时,手里拿着一个册子,站在院门口。
“三爷。”
林锋正靠在墙边,喘气。他抬起头。
“施先生。”
“王爷让小的来问一句。”施先生说,“三爷这个月,用了几斤灯油。”
“灯油?”
“府里的灯油,是按月发的。三爷这个月的份额是两斤,可小的是前日才发的第三斤。”施先生翻开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小的不明白,来问一声。”
林锋看着他。
这位施先生四十来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我看账。”林锋说。
“看账费油。”
“看账费油。”林锋说,“十七本,一千多页。一夜看到三更,灯油不够。”
“原来如此。”施先生把册子合上,“那小的再给三爷添两斤。”
“不用。”林锋说,“你把册子给我看。”
“哪本。”
“你手里那本。”
施先生顿了一下。
“这是府里的灯油册。”
“我知道。”林锋说,“我要看它记了多少年。”
施先生把册子递过来。
林锋翻开。
册子的纸是黄的,边缘卷起,翻的时候有沙沙的声音。他从后往前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这册子记了六年。”他说。
“是。”
“六年的灯油,每年多少。”
“每月三十斤。”
“全府三十斤,我一个人两斤。”林锋说,“这比例对。”
“是小的按规矩分的。”
“可这册子上有个东西不对。”林锋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给他看,“这六个月,灯油每斤的价,从八分涨到了一钱二。”
“是涨了。”
“涨了五分。”林锋说,“涨价是坏事,可是涨价有个好处——涨价的时候,谁都能说自己没多拿。”
施先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爷这话……”
“我这话没什么意思。”林锋把册子还给他,“我只看数。”
施先生接过册子,两只手拢回袖子里。
“三爷。”
“嗯。”
“这册子是小的记的。”他说,“小的记了十一年。”
“记了十一年,不容易。”
“不容易的是,十一年里没出过错。”施先生说,“三爷要是看出错,指给小的,小的好改。”
“你没出错。”林锋说,“错不在册子里。”
“那在哪儿。”
“错在,你要来问我用了几斤灯油。”林锋说,“一个府里,账房先生来问一个少爷用了几斤灯油,说明这个少爷前半年连灯油都不配问。”
院门口的风把施先生的衣角吹起来一点。
“三爷说得对。”他说。
“所以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施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小的自己想来的。”
“为什么。”
“因为三爷这一个月,天天在这个院子里走。”施先生说,“这府里没有人这么走路。小的记了十一年账,账上看不出人在走路。可得记一笔。”
他说完,弯了一下腰,走了。
走得跟来时一样,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三爷。”王福在边上小声说,“他怎么……”
“他是来看我还能走多久。”林锋说,“账房里的人,最怕的是账上多出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我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那要不要……”
“不用。”林锋说,“他记了一笔,好。有人记账,说明我进了账。”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又画了一道。
画完,看着那一排刻痕。
五十八。
“王福。”
“奴才在。”
“找个东西量一量。”
“量什么。”
“这五十八道。”林锋说,“我要知道一件事——这一个月,我到底是往前走了,还是只是没往后退。”
王福找了一根麻绳,从第一道量到最后一道。
“三爷,从第一道到第五十八道,一共是……”
“不用量我走了多远。”林锋说,“量这面墙还剩多少。”
王福把绳子拉到墙尽头,又拉回来。
“还剩九尺六寸。”
“九尺六寸。”
林锋伸手,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
“一面墙,九尺六寸。”他说,“一个成年男人,一步一步走,一天能走八十里。八十里是四万步。”
“三爷……”
“两个月,这面墙还剩九尺六寸。”林锋说,“一百多件事,占了一面墙。可你想想——一个躺在床上、肋断三根的人,两个月干了一百多件事。这不叫快,这叫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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