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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数

《汉中庶子》 郭大大/著, 本章共2415字, 更新于: 2026-10-26 09:08

从那天起,后院多了一堵墙。

墙是旧墙,靠着马厩,多年不修,砖缝里长了草。林锋让人把墙根的草清了,露出一块平整的砖面,一人多高,五步宽。

“这堵墙做什么。”王福问。

“做我的账本。”

“账本?”

“从今天起,我做一件事,就在上面画一道。”林锋说,“做完一百件,我换一堵墙。”

“一百件什么事?”

“什么都算。”林锋说,“举一次棍,画一道。走一百步,画一道。蹲下去再站起来,画一道。”

“那画得很快。”

“画得快才好。”林锋说,“画得快,说明我在动。”

第一天的记录是这样的:

举棍四十个呼吸,画一道,中间歇了三次——歇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砖面,什么都不想。

走一百步,画一道。这一百步是走过二十步停一次,走完的。

蹲起,三十次,画一道。做到第十九次的时候,肋下那块地方忽然响了一声。不是骨头的声音,是那种气在空处挤出来的声音。

他把这一道画成了两道。

“三爷,为什么画两道。”

“因为第十九次的时候出了声。”林锋说,“出了声,就说明身体在告诉我一件事。我要记下来。”

“记什么。”

“记第几次出的声。”他在墙上那道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十九”。

第二天,这个数变成了“二十三”。

第三天,“三十一”。

第四天,他做满了三十次,一声没有。

“好了。”他说。

“好了?”

“好了。”林锋站起来,把手按在肋下,“它自己回去了。”

王福看着他的肋下,看着那块地方,忽然眼睛红了。

“三爷……”

“哭什么。”

“奴才是……”王福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奴才是想起,三月里您躺着的时候,大夫说这条肋接得不好,往后会一直疼。”

“会一直疼。”林锋说,“不过疼和不能动,是两件事。”

第四天开始加量。

走一百步,加二十步。举棍四十个呼吸,加五。蹲起三十次,加到四十。

第五天,他走完三百步,走完以后没有停,直接蹲下去,蹲了二十次。

“三爷。”刘四在后面看着,“您这是抢。”

“抢什么。”

“抢时间。”刘四说,“抢时间的人,早晚要在别的地方还。您今天多走两百步,明天就得躺一天。”

“那就躺一天。”

“您躺得起吗。”

林锋停下来。

“躺不起。”

“那您就听我的。”刘四说,“一天加多少,我说了算。您要是自己加,我就不教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倒。”刘四说,“您不知道。”

第七天,墙上的刻痕有五十七道。

也是第七天,账房的施先生第一次来后院。

他来的时候是申时,手里拿着一个册子,站在院门口。

“三爷。”

林锋正靠在墙边,喘气。他抬起头。

“施先生。”

“王爷让小的来问一句。”施先生说,“三爷这个月,用了几斤灯油。”

“灯油?”

“府里的灯油,是按月发的。三爷这个月的份额是两斤,可小的是前日才发的第三斤。”施先生翻开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小的不明白,来问一声。”

林锋看着他。

这位施先生四十来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我看账。”林锋说。

“看账费油。”

“看账费油。”林锋说,“十七本,一千多页。一夜看到三更,灯油不够。”

“原来如此。”施先生把册子合上,“那小的再给三爷添两斤。”

“不用。”林锋说,“你把册子给我看。”

“哪本。”

“你手里那本。”

施先生顿了一下。

“这是府里的灯油册。”

“我知道。”林锋说,“我要看它记了多少年。”

施先生把册子递过来。

林锋翻开。

册子的纸是黄的,边缘卷起,翻的时候有沙沙的声音。他从后往前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这册子记了六年。”他说。

“是。”

“六年的灯油,每年多少。”

“每月三十斤。”

“全府三十斤,我一个人两斤。”林锋说,“这比例对。”

“是小的按规矩分的。”

“可这册子上有个东西不对。”林锋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给他看,“这六个月,灯油每斤的价,从八分涨到了一钱二。”

“是涨了。”

“涨了五分。”林锋说,“涨价是坏事,可是涨价有个好处——涨价的时候,谁都能说自己没多拿。”

施先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爷这话……”

“我这话没什么意思。”林锋把册子还给他,“我只看数。”

施先生接过册子,两只手拢回袖子里。

“三爷。”

“嗯。”

“这册子是小的记的。”他说,“小的记了十一年。”

“记了十一年,不容易。”

“不容易的是,十一年里没出过错。”施先生说,“三爷要是看出错,指给小的,小的好改。”

“你没出错。”林锋说,“错不在册子里。”

“那在哪儿。”

“错在,你要来问我用了几斤灯油。”林锋说,“一个府里,账房先生来问一个少爷用了几斤灯油,说明这个少爷前半年连灯油都不配问。”

院门口的风把施先生的衣角吹起来一点。

“三爷说得对。”他说。

“所以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施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小的自己想来的。”

“为什么。”

“因为三爷这一个月,天天在这个院子里走。”施先生说,“这府里没有人这么走路。小的记了十一年账,账上看不出人在走路。可得记一笔。”

他说完,弯了一下腰,走了。

走得跟来时一样,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三爷。”王福在边上小声说,“他怎么……”

“他是来看我还能走多久。”林锋说,“账房里的人,最怕的是账上多出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我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那要不要……”

“不用。”林锋说,“他记了一笔,好。有人记账,说明我进了账。”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又画了一道。

画完,看着那一排刻痕。

五十八。

“王福。”

“奴才在。”

“找个东西量一量。”

“量什么。”

“这五十八道。”林锋说,“我要知道一件事——这一个月,我到底是往前走了,还是只是没往后退。”

王福找了一根麻绳,从第一道量到最后一道。

“三爷,从第一道到第五十八道,一共是……”

“不用量我走了多远。”林锋说,“量这面墙还剩多少。”

王福把绳子拉到墙尽头,又拉回来。

“还剩九尺六寸。”

“九尺六寸。”

林锋伸手,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

“一面墙,九尺六寸。”他说,“一个成年男人,一步一步走,一天能走八十里。八十里是四万步。”

“三爷……”

“两个月,这面墙还剩九尺六寸。”林锋说,“一百多件事,占了一面墙。可你想想——一个躺在床上、肋断三根的人,两个月干了一百多件事。这不叫快,这叫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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