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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半炷香

《汉中庶子》 郭大大/著, 本章共2787字, 更新于: 2026-10-26 09:08

第二天寅时,刘四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三爷。”

“进来。”

“奴才有句话。”

“说。”

“昨天您动手了。”刘四说,“街上那三个人,两个是赌坊里的。赌坊里的人,不是寻常地痞——他们有账房,有东家,有人替他们记着谁打了他们。”

“我知道。”

“您知道,那奴才就不多说了。”刘四把那碗端进来,放在桌上,“这个喝了。”

碗里是黑色的汤,浮着几片东西。

“什么。”

“牛膝、当归,还有点别的。”刘四说,“治筋骨。苦,您忍着。”

林锋端起来喝了。

苦味是往舌头根上钻的,喝下去以后,喉咙里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您那条肋,还没有接上。”刘四说,“昨天您使了劲,劲是从腰上来的,腰连着肋。今天您咳一声试试。”

林锋咳了一声。

疼得像有人拿一根针从里面往外戳。

“比昨天重了。”

“重了。”刘四说,“不过重得不多。这说明您的底子比一个月前好。一个月前,这一下能把您打回床上。”

“那我还能练吗。”

“能练,但得换法子。”刘四说,“您现在缺的不是力气,是底。我先看看您到底能撑多久。”

“怎么看。”

“测。”

刘四把院里的东西逐样点了一遍:一根六尺长的木棍,两把刀,一副旧鞍,一张从库房里抬出来的弓。

“先测棍。”他把木棍递给林锋,“举着,举过头,不许弯胳膊。我看您能举多久。”

林锋举起来。

木棍不重,五六斤。举过头顶的时候,肋下有一条线被拉着。

他数着呼吸。

数到二十,胳膊开始抖。

数到三十,抖得能听见自己衣袖的声音。

数到四十,他把棍子放下了。

“四十个呼吸。”刘四说。

“算长还是短。”

“军里的标准是六十。”刘四说,“不过那是吃饱的人的标准。您现在算四十,不算丢人。”

“再测。”

“不测了。”刘四说,“先测弓。这个不测,往后要吃亏。”

那张弓是旧的,弓弦上缠着布。刘四把布拆了,露出里面的弦——弦是新换的,还带着一点麻的毛。

“拉。”

林锋把弓拿起来。

搭箭,拉弦。

弓弦到手的一半,他的左肩开始抖;到七分,两只手都开始抖;拉到满,他的眼睛忽然花了一下。

那一下花,是原主的身体记着的。

肌肉比脑子记事早。他的意识里从来没有拉过弓,可他的手知道怎么搭箭、怎么扣弦、怎么放。手在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人翻开了一本旧书。

只是这本书只翻开了一页。

“松。”

他松了弦。箭飞出去,插在墙上,离靶子两尺。

“手是会的。”刘四说,“身子不会。”

“多久。”

“半炷香。”刘四说,“您拉满一次,能撑半炷香。半炷香之后,您的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您怎么算出来的。”

“看您的手。”刘四说,“拉满的时候,您的小指翘起来了。小指一翘,说明握不住。握不住还要拉,拉的就是肩膀的力。肩膀的力用完了,胳膊就废了。”

林锋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指还微微翘着。

“原主会拉弓。”他说。

“会。”刘四说,“不但会,还练过。这个是卫所里的路子,不是民间的路子。民间的弓是斜着拉的,他这个是正着拉的。”

“这有什么讲究。”

“正着拉,是给阵列用的。”刘四说,“阵列里人挤人,没有地方斜着站。所以拉弓的人要正。正着拉,伤肩。练过的人,肩膀上都有一块厚的东西。”

他走过来,在林锋左肩后面按了一下。

“有。”

“这是原主留下的。”

“这是原主留给您的第一样东西。”刘四说,“可惜只有半炷香。”

林锋把弓放下。

半炷香。

他在心里换算。一炷香大约半个时辰,半炷香一刻钟。一刻钟,是两军接阵之后到分出胜负的时间。是一队人从村口跑到村尾的时间。是一次谈判从坐下到掀桌的时间。

“刘四。”

“在。”

“刀要打多久。”

“三十招,半炷香。”刘四说,“这是军里的规矩。三十招打不完,就不该打了。”

“为什么。”

“因为人能拼命的极限,就是半炷香。”刘四说,“半炷香之内,人不怕疼。过了半炷香,人会开始听见自己喘气,会开始想自己身上哪里疼。一想,就完了。”

“所以三十招是照着半炷香设计的。”

“对。”刘四说,“所以您这一身,正好配这一套。”

“什么叫正好配。”

“您的胳膊只有半炷香,您的刀也只有半炷香。”刘四说,“两个数对上了,说明您这辈子只能打半炷香的仗。半炷香之内打赢,或者半炷香之内跑掉。没有第三种。”

林锋把弓放回原处。

“那就不打超过半炷香的仗。”

“这话说得轻。”刘四说,“仗不是您定的。”

“那就让它变成我定的。”林锋说,“我打不了长的,就把事情做短。”

刘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爷,这话奴才记下了。”他说,“不过记下归记下,您还得先把这半炷香练出来。现在您连半炷香都没有。”

“现在多少。”

“一百个数。”

“一百个数是多长。”

“您自己数出来的。”刘四说,“从现在起,您每做一件事,都数数。数到一百,就是您现在的一条命。”

那天下午,林锋一个人留在院子里,把那张弓又拿起来。

他想弄清楚一件事:原主的手,到底会多少。

他搭箭,拉弦,松。

箭插在墙上,离靶两尺。

他把弓放下,闭上眼睛。

闭眼的时候,有些东西浮上来。不是画面,是顺序——手指先扣弦,掌心托住弓背,左肘稍微往下沉,头不偏,眼睛看着靶子的下缘而不是中心。

他睁开眼,按这个顺序做了一遍。

搭箭,扣弦,托弓,左肘沉,头不偏,看下缘。

松。

箭插在靶上,正中偏左一寸。

他又做了一遍。

这一遍他故意把左肘抬高了一点。

箭插在靶外,偏上两尺。

他找到了。

“左肘沉三分,是准的;左肘提一分,是偏的。”他在心里记了一句,“这个数是原主的,不是我的。”

他又试了第三样东西:马。

府里的马厩在西北角,一共七匹,三匹是拉车的,四匹是骑的。他牵了一匹最老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脊背塌下去一块。

他上马的时候,肋下疼得他几乎坐不住。

可马一动,他的腿自己就夹紧了。

不是他用腿夹的。是腿自己夹的。

走了二十步,他的上身自己往前压了一点,手自己把缰绳收了半寸。马开始小跑,小跑的时候,他的腰跟着马的节奏上下,一下一下,节奏很准。

跑了一百步,他明白了。

原主会骑马。骑得还不错。

可他的身体撑不住。

跑到一百二十步,他的腰开始酸;到一百五十步,两条腿开始发抖;到一百八十步,他不得不拉住缰绳,从马上下来。

下马的时候,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马站在他旁边,低头啃地上的草。

“一百八十步。”他坐在地上说。

一百八十步,骑术是够的,身体是不够的。骑术是原主的,身体也是原主的,可这具身体被三根断肋和四十天的卧床掏空了。

一个人的本事,全在他的身体里。

身体垮了,本事就剩下一个空壳——知道该怎么做,做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弓五十,马一百八,棍四十。

写完,看着这三个数,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东西——一个将军,一身武艺,万夫不当。写书的人从来不算这些人的体力,好像他们能一直打下去。

真的打起来,一个人能打多久,是要用数算的。

“三爷。”王福端着灯进来,“您笑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一辈子能打多少仗。”

“奴才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锋说,“可我知道,一个人一辈子能打多少半炷香。”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账本。

“王福。”

“奴才在。”

“明天去厨房,多要一碗饭。”

“三爷饿了?”

“不是我吃。”林锋说,“是给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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