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府里人问起石头是怎么进府的,说法都不一样。
有人说三公子在路上捡了个要饭的回来。有人说三公子被一个卖炭的骗了钱。也有人说,那天城西破庙前打了三个人,是三公子打的,打得很好看——一个人打三个,没动刀。
只有王福知道,石头第一次进王府不是从正门进的。
他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那天晚上石头到后门,说找王福。门房不肯通报,问他是什么人,他说卖炭的。门房说卖炭的走侧巷,他说我找王福。门房说王福是谁,他说王府的奴才。
门房笑了,说王府的奴才有一百多个,你找哪个。
石头站在门外,站了半天。
门房的灯在门洞里,照出一块方的地。石头站在那块地的边上,不进,也不走。灯光照不到他,他只露半个身子。
蹲到夜里二更,他翻墙进来了。
他不知道王府的墙比城西的墙高。城西的墙是土坯,一人多高,脚一蹬就上去。王府的墙是青砖,两人高,墙头还压着一层瓦,瓦上长着青苔。他爬上去的时候手指抓在瓦缝里,瓦片一动,整个身子就往下滑。
他从墙上下来的方式不是跳,是掉。
掉下来的时候挂破了裤子,膝盖磕在砖上。
王福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墙根下,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翻墙做什么?”
“他说晚上来。”石头说,“我没到晚上就来了。”
“现在二更了。”
“我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石头说,“没人通报。”
王福蹲下去看他的膝盖。膝盖上破了一块,血混着砖灰,糊成一层黑。
“疼不疼。”
“不疼。”
“流成这样还说不疼。”
“过了那个劲就不疼了。”石头说,“我爹说,疼过了就过去了。”
王福把他带到偏院。
路上石头一句话没说。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轻,右脚重,是膝盖拖着走。走一段,他要停一下,把裤腿往上提一提——破了的地方磨着伤口。
偏院的门是开着的。
林锋正在桌边写字。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很多横线,横线中间写着小字。他写字的时候右手握笔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写完一个数,要停一下,看一眼,才写下一个。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
“来了。”
“来了。”
“吃饭了吗?”
石头没说话。
林锋让王福去厨房。厨房里还有半碗剩饭、两块咸菜。王福端来的时候,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一个磕掉的口。饭是凉的,米粒粘在一起。
石头看着那碗饭,没有动。
“吃。”
“爷先吃。”
“我吃过了。”
石头还是不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裤子破口那里一下一下地抠。
林锋把筷子放下。
“你不吃,是因为你觉得这碗饭是要还的。”
石头抬头。
“是。”
“那我说清楚。”林锋说,“这碗饭不要你还。以后你在我这儿吃的每一碗饭,都不要你还。”
“那我要还什么?”
“我要你还的东西不一样。”林锋说,“你还我一条消息。今天看见了什么,明天看见了什么。一条消息一碗饭。消息对了,多给你一碗。消息错了,扣你半碗。”
石头想了一会儿。
“要是没有消息呢。”
“没有消息,也吃。”
“那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林锋说,“我定规矩,第一条就是:饿着的人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石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快。
不是那种饿急了的抢,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每一口都塞得满,嚼得少。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爷也吃一点。”
“我不饿。”
“爷的嘴破了。”石头说,“破的地方吃东西疼。我爹嘴破的时候,不吃干的,喝汤。”
林锋愣了一下。
“你看着倒细。”
“看多了。”石头说,“我爹一年到头嘴都是破的。窑里干,火气大。”
他把剩下的饭吃完,把碗舔干净,把筷子摆成一条直线,摆得跟桌沿齐。
然后他坐直了。
“爷。”
“嗯。”
“今天下午有一队车出城。”
林锋的手停了。
“几辆。”
“十一辆。”
“往哪边。”
“往南。过了桥,一直往南。”
“车上装什么?”
“麻袋。”石头说,“麻袋口没扎紧,路上掉了两把谷子。我捡了,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谷子,放在桌上。
谷子在他的手心里留了一点灰,放在桌上的时候散开,有几粒滚到了桌边。
林锋拿起那把谷子,捏了几粒在手里。
谷壳是黄的。他捻开一粒,米是白的,但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青。
“新谷。”他说。
“爷怎么知道。”
“陈谷碾出来,米上的那圈是黄的。新谷碾出来是青的。”林锋把谷子放回桌上,“这些车,什么时候出城的?”
“午时前后。”
“押车的人穿什么?”
石头想了一下。
“穿着灰的短打,脚上是草鞋。带头的那个人腰上挂了一把刀,刀鞘上有铜片。”
“铜片什么样?”
“三个。”
“三个。”林锋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一下,“刀鞘什么样的,木的还是皮的。”
“木的,外面裹了一层。”石头说,“裹的东西看不清,颜色深。”
“刀鞘上除了铜片,有没有别的。”
“有。”石头说,“铜片和铜片之间,有一道横的印子。是勒出来的。”
“勒出来的。”
“像绳子勒过。”石头说,“绳子勒久了,木头会陷下去。我家的炭筐也这样。”
林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三个铜片。卫所的百户刀鞘上钉三片铜。周百户。
而铜片之间那道勒痕,说明这把刀不是天天挂在腰上的——它是用绳子绑在车上的,绑了很多年。
一个百户,不放刀在腰上,绑在车上的。
“石头。”
“在。”
“你明天还去。”
“去。”
“从明天起,你每天去看。看车队,看人。看完了回来画。不用画车,画人。”林锋说,“画人难,可人比车有用。记住一个人穿的什么、走路什么样、看人先看哪儿。这三样记住了,他到哪儿你都认得。”
“我不会画。”
“那我教你。”
林锋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人。
画得很丑。头是个圈,身子是个方块,两条腿是两根线。
“这是人。”
石头笑起来,笑得不敢出声,肩膀在抖。
“爷画得……”
“丑。”林锋说,“丑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三样:他穿的什么,他怎么走路,他先看哪儿。”
他在方块上画了两道横线。
“我先画穿的。袖子长的还是短的,衣襟往左还是往右。然后画走路——他两条腿之间的距离,是这个宽,还是这个宽。”
他画了两个距离,一个窄,一个宽。
“最后画眼睛。”他在圈上点了两个点,“他看人,是抬着头看,还是低着头看,还是斜着看。这个画不出来,你就写一个字。”
“我不识字。”
“那就画一个眼睛,眼睛朝哪儿,你就画一条线。”
石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爷。”
“嗯。”
“这个我学得会。”
“我知道你学得会。”林锋说,“学不会的人才说自己学得会。”
石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
“爷说。”
“你今天翻墙进来,挂破了裤子。”林锋看了他一眼,“以后不许翻墙。走门。门不开,就在门口等。等不到天亮就回去。”
“为什么?”
“因为翻墙的人,一辈子都只能从墙外面看这个院子。”林锋说,“走门的人,才有资格进来。”
石头没说话。
他把膝盖上的裤腿拉下来,遮住破口。
“爷。”
“嗯。”
“我明天来,走哪边的门。”
“后门。”
“后门的人认我吗。”
“明天我让他认。”
那天夜里,林锋在后院的墙边坐下,把那串四十文钱取下来放在手里。
他想起白天那句“我是这孩子的街坊”。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怎么出来的。他在这条街上没有一个熟人。他之所以说那句话,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他数了一下手里的钱。
十四文。
其余的,都花在那半筐炭上了。
他把那十四文放回绳子上,重新挂到墙上。
挂的时候他想,这串钱现在有别的意思了。
它不是命退回来了。它是第一笔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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