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林锋第一次自己出府。
他没让王福跟,只穿了件旧的青布袍,把袖子挽到肘上。
出门的时候,门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三十天来,府里已经习惯了这个三公子每天在后院走路的怪样子,习惯到不再新鲜。
他走过那条用了二十七步才走完的巷子,走进街上。
街上的味道跟院子里不一样。院子里是青苔和砖的味道,街上是泔水、柴烟、牲畜和人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活的。
他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他第一次发现,走路这件事在街上有这么多讲究:要让开推车的,要让开挑担的,要避开地上那摊洗过鱼的水。
他走了两条街,没有一个人认出他。
城西的破庙在西门内。
庙里原来供的是土地,神像的胳膊被人砸掉了,剩下的一截木茬露在外面。庙前的青石台阶缺了两级,上面长着草。
台阶下是一片空地,空地摆着几个摊:卖炭的、卖草鞋的、卖腌菜的。
卖炭的是个半大孩子。
炭筐很重,孩子背着它,脊背弯成一张弓。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黑,那是炭末子渗进皮肤里,洗不掉。
三个地痞围着他。
“炭怎么卖?”
“两文一斤。”
“两文。”领头的那个伸手,从筐里拿出一块炭,掂了掂,往地上一摔。
炭碎了。
“碎了。”他说,“碎炭不值两文。”
孩子蹲下去捡。
领头的抬脚,踩住了他的手。
“问你话呢,碎炭值几文?”
孩子没说话。
地上的碎炭被踩进泥里,孩子的手背压在炭上,指节泛白。
林锋站在五步外,看了一眼那三人的脚。
三双鞋。
领头的那双是新的,鞋面绣了云头,鞋底边上还有一层白,那是没踩过几回的石板路。另两个一个穿草鞋,一个光脚——光脚的那个,脚背上全是横着的口子,是常年走冻地留下的。
他又看了一眼他们的手。
领头的右手拇指上有一个铁环——那是赌坊里管账的人戴的,叫“压手”,防着被人抢骰子。
他走过去。
“这筐炭我买了。”
领头的抬头,看了看他,笑了:“哟,这位爷认得炭?”
“不认得。”林锋说,“我认得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赌坊的压手环。”林锋说,“你在哪个局里看账?”
领头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爷是衙门里的人?”
“不是。”
“那管这个做什么。”
林锋没回答。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碎炭,放在手里看。
“这块炭烧得不好。”他说,“炭化得过了,里面的纹都空了。你摔它,它就碎。你要是不摔它,它烧起来也是一碰就散。”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摔这个孩子的炭,是白摔。”林锋把碎炭扔回筐里,“你要抢他的钱,得抢他手里的钱。他手里没钱,他背上的炭值不了几个。他一天卖不出去,明天还得来,你还得摔一次。”
领头的看着他,摸不清这是个什么人。
一个穿着旧青布袍的,说话不快,看人只看手不看脸。
“你到底是谁?”
“我是这孩子的街坊。”林锋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不是这孩子的街坊。他住在城东的王府里,离这条街有两里地,中间隔着一道墙、一道门、一层人和另一层人。
可他说了“街坊”。
说完,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领头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
那一拳来得很快。
林锋退了半步。
不是往前,是往后——刘四教的第四招。退半步,重心放在后脚。那一拳打过来,打在空处,领头的整个人往前多走了一步。
第二步落地的时候,林锋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腕子。
夺械的第一招其实不是夺械,是夺“方向”。抓住腕子往下一压,人就往下走;往下走的那个瞬间,膝盖会软。
领头的膝盖软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点笑,笑僵在那儿。
旁边两个地痞动了。一个抬脚,一个摸腰。
林锋没有去管摸腰的那个。他拧着领头的那只手腕,往上一提,人从跪着变成半站,半站的身体被他推着,正对着摸腰的那个。
摸腰的那个停住了。
他腰上有刀,可他的同伙挡在他前面。
“刀拔出来,先插的是他。”林锋说。
摸腰的手停在腰上。
“你想清楚。”林锋说,“他死在这儿,你是凶手。他不死,你们俩回去,你要怎么跟他解释刀没拔出来,是你的事。”
“你放开他。”
“我不放。”林锋说,“你一拔刀,我就往这边推。你要是准了,插的是他;你要是不准,插的是我。两种你都回去了,一种回去了要偿命,一种回去了要请功。你算算。”
那个人的手从腰上放下来。
放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林锋松开领头的腕子。领头的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着腕。
“走。”
三个人走了。走的时候,光脚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林锋的手。
林锋转过身。
孩子还蹲在地上,抱着那块碎炭。
“叫什么。”
“石头。”
“几岁。”
“十三。”
“你爹呢?”
“去年冬天没的。”石头说,“炭是他烧的。他烧了二十年。他烧的炭好,可他不识字,卖不出价。”
“怎么没的。”
“窑塌了。”石头说,“他进去看火,没出来。等人挖出来,人是好的,就是没气了。”
“一筐多少斤。”
“四十。”
“卖完要几天?”
“卖得快三天,卖得慢五天。”
“五天里吃什么?”
石头没答。
林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是早上带的,本来打算买刀鞘。他放在石头的炭筐边上。
石头没拿。
“爷,”他说,“我不白要。”
林锋看了他一会儿。
“那这样。”他说,“我买你半筐炭,钱我付了,炭你留着。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每天去城门口,看车队。”林锋说,“看见有车队出城,你记下来:几辆车,往哪边走,车上装什么,押车的人穿什么。你记不住就用炭在地上画。晚上到王府后门,说找王福。”
石头抬头看他。
“你会写字吗?”
“不会。”
“那就画。”林锋站起来,“画得丑没关系,画对了就行。”
石头看着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林锋没有扶他。
“起来。”他说,“跪着吃不饱。”
石头愣了一下,站起来。
林锋走了两步,回头。
“石头。”
“在。”
“你今天挨了踩,手疼不疼?”
“疼。”
“疼就记住。”林锋说,“记住疼,以后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半步。”
他走出十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石头背着那筐炭,跟在他后面,隔着五六步,不远也不近。
“你跟着我做什么。”
“爷给的钱,够买半筐炭。”石头说,“炭我留着,可我不能让爷空手回去。”
“我空手回去,也没人查。”
“我查。”石头说。
林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那天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
石头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王府那条街的街口。到了街口,他站住,不再往前。
林锋回过头。
“到这儿。”
“到这儿。”石头说。
“晚上去后门找王福。”
“知道了。”
林锋走进街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还站在街口,背着一筐炭,弯着腰,像一张还没拉开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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