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二分，沈昭对对着镜子说：“记得我，哪怕多一天。”
说完，她回到桌前翻开速写本。先看看昨天画了什么。
昨天那页没有画，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沈昭：是我，3月1日夜里。你生病了，早发阿尔茨海默，早期。别急着骂，桌上那两张画错的钟，是你昨天自己画的，笔迹你认得。昨天来了个医生，姓陆，让你周三上午去门诊三楼复诊，带上本子。手机里的东西什么都别删。冰箱里有蛋糕，别扔。第17页那幅画先别管。每天晚上，给第二天早上的你写一页。3月1日，你”
字是她的字。她把桌上那两张纸翻过来，两个钟，指针全反。她又去开冰箱，里面真有蛋糕，小票印着昨天下午两点送达。她切了一块，站着吃完。然后她坐下来，把手机从头翻了一遍。翻出来的东西，她一件都不记得。地铁记录里，2月22、24、26号，她三次去了晴山站，一分钱没花。账单里，只有那碗关东煮她还记得，是2月23号买的。日子在她脑子里搬过家，特别的混乱。她把这几条都抄了下来，抄完盯着“晴山”两个字看了很久。
同一天，晚上八点半
陆识在办公室拨了那个号码。十年了，每天这个点。电话那头先是电视声，然后是他妈的声音：“小识啊，你爸呢？让他给我回个电话。”“他忙。那边隔了几秒又问，你多久没来了，半年了吧。他说昨天刚打过。他妈笑他哄人，又聊了两句电视里的剧情，才挂。他坐回去，把沈昭的病历夹翻到2月25号初诊那页。分诊护士记过一行小字：患者自述，有人建议她来记忆门诊。谁建议的，页上没写。他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个问号，合上，锁进柜子。
第 2 天
信她读了两遍才出门。
工作室电梯坏了半个月，阿茶抱着快递爬上来，进门就喊作者周四下飞机要看排版你那个排的怎么样了。她说已经排好了，来之前还打印两份。
坐下后，她在本子上记：发定位给阿茶。记完发现，十分钟前已经发过了。她盯着那行字坐了一会儿。里屋阿茶拆着箱子哼歌，哼到副歌断了，从头再哼。
第 3 天
门诊三楼，她挨个看工牌。信里写了：陆识，个子高，不笑。
第三个诊室，里面那人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比那天精神多了。”
“哪天？”
笔停了。他看了她两秒，把笔放下：“对。你不记得我去过你家。”
“信上写了。”她举了举本子，在他对面坐下，“我们一共见过几次？”
“算上你家，三次。”
“你记得几次？”
“三次。”
“我记得零次。”她说，“你亏了。”
他没接话，起身去柜子里取病历夹。翻开，往前翻，又从头翻，翻到第三遍，他站起来又去柜子里找。最后他把夹子摊在桌上：2月25号初诊那页没了，24号的化验单和26号的贴在一起，中间空着一格胶痕。
“电子档呢？”
“我昨晚还看过。”他调出来，屏幕上那页是白的，“扫描件，空的。借阅登记上也没有记录。”
“那页写了什么？”
“主诉，近事遗忘。还有一行，你自述，有人建议你来记忆门诊。”
“谁？”
“页上没写。我想着今天问你。”
“我不记得了。纸也没了。”
她把手机推过去，抄下来的乘车记录：“2月22号，我去了晴山站。一个星期三次。晴山是什么地方？”
他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你去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才问你。”
“那地方没什么可看的，别去。”
“你让我什么都别删，说留着有用。”她没收回手机，“现在用得着了，你不说。”
他起身去洗了个手，水响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他说：“本子给我看看。”
他从第一页翻，翻得慢，翻到第17页，停住了。雨里的女人，歪的针脚，楼，台阶。他看了很久，合上，还给她。
“画得不错。”
“台阶几级？”她问。
“七级。”
“我数出来过八级。”
他抬起眼，没再说话。
她收起本子往外走，到门口回头：“早饭你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
“信里说，你上次问了我这个。
从医院出来，她没回家。地铁坐到晴山站，出站，按着第17页那幅画走。
楼找到了。台阶，门，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2019年11月。她站在画里那个女人站的位置，把速写本举起来对着，一模一样。
她数台阶。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照片里也是七级。画里是八级。多出来的那一级，就在门口。
传达室的老头出来，看了她一眼：“你找谁？”
“以前这儿是做什么的？”
“研究所，关了好些年了。”
“我来过吗？”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来过。年前腊月来过一回，开春又来。上回你问我，这儿是不是有个姓沈的。”
她把速写本攥紧了，纸边掐出一道印。
“我说所里当家的是姓沈，沈所长。你问他现在在哪儿，我说不知道，走了好些年了。你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跟这回一样。”
“我还说过什么？”
“你问了他是不是还留着什么东西在这儿，没了。就一句。”
她站在台阶前，站了很久。风把封条吹得哗哗响。
回去的地铁上，她翻开第17页，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实物七级。
晚上，信。
“3月4日夜里。今天去了晴山。别问我为什么没听陆医生的话，你昨天也没听。
楼找到了。台阶七级，照片七级，画八级。画多的那级正对着门看起来是八级。
传达室老头说，我年前来过，开春来过，问过姓沈的。爸死了七年，我还在晴山找他。老头说我问过，他是不是还留着什么东西在这儿。留着什么呢，我不知道。
病历少了一页，正好是我为什么去医院的那页。
陆医生要是问，就说晴山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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