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天
茶馆，老童到了。稿子的事她昨晚背过，三句话谈完：结尾不动，新方案挪第五章，回去改。老童一拍大腿：“小沈，你记性真好，哪一章什么转折，张口就来。”
她笑了笑，给他倒茶。那是她昨晚抄在纸条上背的。
老童起身要走，又坐回来：“对了，上次电话里你答应我，帮我问问杂志社能不能连载。人家等着呢。”
她的手在桌下停住了。
哪次电话。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茶馆里的说话声一下子退远了。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是稳的：“这事没说死。我这两天理一下，给你准话。”
“哎，不急。跟你办事我放心。”
送走老童，她查了通话记录：2月24号晚上8点10分，老童，12分钟。那12分钟里她答应过什么，还说过什么，永远没了。她可以打电话问，一句话的事。她不问。问了，人家就知道了。
晚上，信只有几行。
“3月5日夜里。老童说我在电话里答应过帮他问连载。我不记得，圆过去了，他没起疑。那12分钟，我永远丢了。又：他给的茶叶在包里。”
第 5 天
陆识把自己关在办公室。
沈昭速写本上空白页的日期，加上她信里记的丢失情况，他抄在一张日历上，红笔，一天一个圈。2月23号到3月4号，十天，十个圈，一天不落。
他见过三百多个认知障碍病人。自然的遗忘是乱的，丢一把钥匙，忘一个名字，时好时坏。她的不是。每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整块剪走前一天，边界干净。
起点是2月22号。
他调出自己的工作日志，翻到那天。星期天，医院让他去晴山清点封存设备，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走。传达室里有个问路的女人，风衣。老头说不能进，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翻出沈昭的乘车记录：9点47分进站，晴山站出站，下午3点12分回程。
他三点走。她三点十二分上车。第二天早上，她开始丢。
剪她的人，从她遇见他的那天开始剪。
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冷。
第 6 天
座机归属地查出来了，营业厅短信发来的：晴山区。她把号码抄在本子最后一页，抄了两遍。
然后她坐在电脑前，把“沈牧”两个字打进搜索框。
一条2019年的旧新闻。晴山记忆研究所创始人沈牧，因病去世。配图是张工作照，白衬衫，袖口挽着。
她记得这张脸。记得他教她削铅笔，刀片要走稳。记得他书房的味道。
她顺着往下想：他最后那一年，住院那阵子，他走的那天。
她伸手去够那一年。够不着。
七年了，她一直知道父亲死了，从没细想过那一年。今天她才发现，那儿是空的。什么时候空的，她都不知道。
她在黑下来的屋里坐着，没开灯。
晚上，信。
“3月7日夜里。座机归属地，晴山。爸最后那一年，我脑子里是空的，今天才发现。七年了，我不知道那个洞是什么时候破的。又：别在晚上搜死人。”
第 7 天
陆识上门，把那张日历放在桌上。
“你丢的日子。每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剪走前一天。我见过三百多个病人，没有一个人的病程长这样。自然的遗忘是乱的，你的太整齐。”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病。有人在剪你。”
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响。
她没有慌。这句话她心里早有一半，只是没敢说出口。现在有人说出来了，说的人还带着一排红圈。
“谁？”
“不知道。”
“为什么从2月22号开始？”
他不说话，伸手：“本子给我。”
她递过去。他翻到那页画着一栋楼的速写：台阶，门，交叉的封条。封条上一行小字，2019年11月。
“你去了。”
“没有。”
“封条上的日期，不站在跟前，画不出来。”
她不说话了。
“我让你别去。”
“你不说为什么。”她说，“我每天早上丢一天，我等不起你慢慢想。”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2月22号，我在晴山。”
她愣住。
“医院让我去清点封存设备。我十点到，三点走。你在传达室问能不能进去，老头说不能，你站了一会儿，走了。”他看着她，“第二天早上，你开始丢。剪你的人，从你遇见我的那天开始剪。”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说出来，我就是嫌疑人。”
“那你还说？”
“因为你一个人去了晴山，回来还对我撒谎。”他说，“那个地方，2019年死了人。”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抄了两遍的号码。
“2月24号晚上九点，这个座机打给我，47秒。归属地，晴山。”
他看了很久。“研究所注销的时候，有一批直线没销户。登记主体，晴山记忆研究所。”
她站在那儿。
“我爸办过一个研究所。”她说，“就叫晴山。我七年没想起这个名字。”
他没说话。
“剪我的人，用我爸研究所的电话，从遇见你的那天开始剪我。”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睡不着。”
他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换鞋。她在他背后问：“2019年，死了谁？”
他系鞋带的手停住了。系完，他开了门。
“下周三，门诊。”
门关上了。
晚上，信。
“3月8日夜里。陆识说，有人在剪我。我信。
起点是2月22号，他那天在晴山，我们见过，我不记得。说出来等于把自己摆进嫌疑人里，他还是说了。
座机是我爸研究所的，注销七年，号没销。
爸最后那一年是空的。晴山死了人。这两件事隔着七年。
我问他死了谁。他跑了。
又：明天起，见人之前把要聊的全抄一遍。谁都别信，包括记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