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二分,沈昭对着镜子说:“记得我,哪怕多一天。”
这话她说了七天了。
为什么是七点十二分?她也不知道。每天早上这个点,她都会空一阵,就几秒。回过神来,牙刷还在嘴里,水龙头还开着,什么都没变。
可她就是知道,少了点什么。
她跟自己说,没睡好而已。二十九岁的人了,还能有什么事。
七点二十,手机响了。
外卖推送:您预订的蛋糕将于今日十四时送达。
她盯着屏幕。
她没订蛋糕。
第一反应是盗号。她点开订单要找客服,划到备注栏,手指停住了。
奶油别多,一个人吃。
盗号的写这个干什么?这语气是她的。她平时打字,句号都懒得打全。
下单时间,昨天下午三点。
她订的。她不记得。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去翻速写本。
一天一页,二十年的习惯。她要看看昨天这页画的什么。
二月二十八日,空白。
她愣了一下,往前翻。
二十七日,半只手,线条断在指节上。二十六日,空白。二十五日,空白。
从二月二十二日起,七天,五页空白。
不可能。她天天都画。就算通宵赶稿,睡前也要勾两笔,这是手上的惯性。
前天她记得,画的是楼下便利店新到的关东煮。大前天她也记得。上个月交稿那天,编辑部的灯亮到几点她都记得。
昨天呢?
昨天她干了什么,几点起的,吃了没有,见过谁。
空的。不是模糊,是空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蛋糕提前送到了,走过去,从猫眼看出去。
不是外卖员。是一个男人,深灰外套,手里一个牛皮纸夹。
“沈昭?”门外的声音不高,“我是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我姓陆。昨天你复诊,是我接的诊。报告出来了。”
复诊?
她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她不记得什么复诊。
“报告不能电话里说?”
“当面说,清楚些。”
她把链条摘了,开门。
他进门,弯腰换鞋。自己从包里摸出鞋套套上。
“结果出来了。”他把纸夹放在桌上,打开,“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病。临床前期。”
她站在原地,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
“你再说一遍?”
”他重复了一遍,“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病“临床前期。”
“我二十九。”
“我知道。”
“二十九岁的人,得老年痴呆。”
他说,“像这种早发的,我手上现在有四个。”“最年轻的二十六。”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结果发现。这人就长了一张不会开玩笑的脸。
他说,“我上个月刚体检,,“一切正常。”
“体检查不出这个。”
“那你们凭什么说是?”
“凭昨天的量表,还有片子。”他从纸夹里抽出一张白纸,推过来,“再验证一次。画个钟,表盘,数字,指针指向十点十分。”
她看着那张纸。
画画?
对。(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行。”
她拿过笔,一分钟画完。表盘圆的,数字一到十二,一个不缺。她把笔往桌上一放,两根手指把纸拨过去。
陆识看了很久。
比她以为的久得多。
“有问题吗。”她问。
“你自己看。”
她低头。数字都对,圆也圆。她看了两秒,又看了两秒。
“没有。”
“现在几点。”
“十点十分,你让我画的。”
“你画的是,两点五十。”
她愣住。
再看那张纸。
分针指着十。时针指着二。
反了。上下整个反了。她刚才盯着看了四秒,一点没察觉。
“我画急了。”她听见自己说,“再来。”
第二张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落笔之前先想。画完,自己从头查:数字,对。指针,对。
“这张呢。”她把纸推过去。
陆识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两根针上。
“分针,比时针短。”
她低头看。
真的。分针短,时针长。反的。
她盯着那两根针,脑子里飞快地过:手抖了?没有,线是稳的。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反的。
画了二十年。她闭着眼都能画钟。长短反了,她看不出来。
不是没看见。是看不出来。
喉咙一点一点收紧。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它。
“我昨天复诊,“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合纸夹的手停了半拍。
“你问,以后要是有一天画不了了,怎么办。”
“……你怎么答的。”
当时我说的是,先不要想那么远。”
她坐在那儿,没动。
昨天她来过医院。坐过诊室。跟这个人面对面说过话,问过一个那么大的问题,还得到了答案。
这些,她一件都不记得。
昨天那页速写是空白的。
原来空白的不是一页纸。
“下周三,门诊三楼,来找我。”他站起来,“带上本子,随后又补充到。你手机里的东西,照片、订单、聊天记录,什么都别删。”
“为什么?”
“留着。以后有用。”
他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他说,“今天,“你吃早饭了吗。”
她愣住。
这个问题跟病没关系,跟复诊没关系,跟纸夹里任何一张纸都没关系。
“没有。
“那先吃饭。“病是下周三的事。”
他没拿伞,走进了雨里。
门关上,屋里就剩她一个。
她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煮了包速冻水饺。水开的时候她数饺子,数到第九个,忘了刚才数到第几个。
她把火关了,没吃。
回到桌前,她抽了支铅笔开始削。削到笔尖,手一抖,断了。
再抽一支。又断了。
第三支她没削。捏着刀片坐了一会儿,蹲下去捡木屑。一片,一片。捡着捡着,人就没再起来,蹲在桌子底下,额头抵着膝盖。
稿子。她还有两本书的稿子要看,下周还有个作者见面会,作者从外地来,指名要见她。
她蹲在那儿想这些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连自己昨天吃没吃过饭,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袖子绊倒了速写本。
本子摊开,落在地上。第十七页朝上。
她捡起来,翻到前一页,又翻回来,确认自己没看错页码。
那一页上,有一幅画。
正面”一个女人站在雨里,”看着画外。
她第一反应是:不是我画的。
风衣袖口有道补过的针脚,歪的。去年冬天她自己补的,歪得她自己都嫌弃。
是她的风衣。
笔迹也是她的。连落款里“昭”字最后一笔拖长的收法,都是她的。
她一页一页往前翻,又翻回来。画还在。纸是旧的,边角起了毛,铅笔灰都沉进纸纹里了。
这画搁在这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没画过这幅画。可它就在她的本子里,用她的笔迹,画着她的风衣。
她抓过手机,翻相册,翻到二〇一九年十一月。
那个月,只有一张照片。
她站在一栋楼前,穿风衣,站姿和画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
点开详情。
拍摄时间:2019-11-04,07:12。
七点十二分。
窗外,雨砸下来了,一声一声打在玻璃上。
她低头,数画里的台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
她去看照片。照片里的台阶,也是七级。
落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
别回去。
她盯着这三个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过了很久,她又低头,数了一遍台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八。
她停住。
刚才数的是七。照片里也是七。
她凑近,用指尖压着纸,一格一格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级。
她抬头看照片。七级。低头看画。八级。
她把画凑到眼前,近到能看清纸纹,一格,一格,再数。
还是八。
是画多了一级,还是她少记了一级?
她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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