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周宸在南京又蹲了两天,专门盯着贡院重考。
钱谦益这回真没使绊子,搬了把椅子坐在贡院门口,帮着一份份核对考生身份。有考生认出他,战战兢兢问:“钱大人,您不是参周公子吗?怎么帮他干上活了?”钱谦益面不改色:“老夫参他是公事,帮他干活是皇后娘娘吩咐的,两码事。”考生懵着进了考场,回头又看了一眼——钱谦益正帮周宸剥橘子,嘴里还念叨:“你吃慢点,这橘子酸,别倒牙。”
重考顺顺当当结束,新榜贴出来那天,刘应秋中了举人,跑到周宸跟前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周宸拍拍他肩膀:“别哭了,下回考进士再找我,我让我姐夫给你出题。”刘应秋吓得直摆手:“不用不用!学生自己考!”
回京走水路,骆养性安排了一条官船,沿长江东下转运河北上。船到扬州地界,周宸在舱里闷得慌,蹲在甲板上看两岸风景。正看着,码头上有人在抬箱子——十几个挑夫两人抬一口,箱子沉得扁担都弯了,箱子缝里往外渗凉气。
周宸歪头看了半天,扭头问骆养性:“骆大哥,夏天抬箱子,箱子里装啥?”
“多半是冰。”骆养性扫了一眼,“扬州盐商富户多,夏天用冰窖存冰,往官员府上送‘冰敬’,算是惯例。”
“送冰?”周宸凑近看了看,“那箱子缝里咋没水?冰化了得滴水啊。”
骆养性也愣住了。俩人趴在船舷上盯着看,正巧一阵江风把箱盖吹开条缝,周宸眼尖,瞥见里头白花花一片——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上头铺了层厚棉被,棉被上搁着几块碎冰做样子。
“骆大哥。”周宸扭头看他,“冰底下是银子。”
骆养性:“…………臣看见了。”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姐说了,夏天送银子的比冬天送炭的还坏。”
船靠了岸,周宸大摇大摆走到码头上。抬箱子的挑夫见来了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后头还跟着带刀锦衣卫,吓得脚底下直打绊。周宸拦住头一口箱子,掀开盖子看了看,伸手把上头那层棉被掀了,白花花的银锭露出来,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谁的箱子?”周宸问。
挑夫们面面相觑:“是……是汪府上送张大人府的冰敬……”
“汪府?哪个汪府?”
“盐商汪元亨汪老爷……”
“张大人又是谁?”
“扬州税课司张大使……”
周宸点点头,扭头看骆养性:“骆大哥,夏天送冰敬,搁咱大明律里算啥?”
骆养性面无表情:“行贿受贿,按律当革职查办,行贿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那行。”周宸拍了拍箱子,“都搁这儿,等汪老爷和张大人来领。”
码头上十几口箱子被周宸排成一排,堵在扬州最热闹的东关码头正中间。周宸蹲在箱子上嗑瓜子,旁边围了三四百号看热闹的老百姓,越聚越多。不到半个时辰,汪元亨就带着四五个家丁气喘吁吁赶来了,后面还跟着个穿绿袍的小官,正是税课司大使张德贵。
汪元亨是个白胖中年人,满脸堆笑凑上来:“这位公子,误会误会,这是小号给张大人送的些夏日消暑之物,不值几个钱——”
“消暑之物?”周宸从箱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汪老爷,你家消暑之物长这样?”
汪元亨笑容僵了僵:“这……这是……这是张大人托小号代买些东西的银子……”
“代买啥东西?”周宸低头看了看箱子,“这一箱少说五百两,你帮张大人买啥?买宅子?”
张德贵在后面脸都绿了,挤上前来压低声音:“周公子,下官与汪老板是故交,这些银子是……是借的,有借据——”
“借据呢?”
张德贵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纸,周宸接过来看了半天,递给骆养性:“骆大哥你看,这借据写的是今天的日子,墨还没干透呢。”
骆养性接过来一摸,指头黑了。
张德贵腿一软。
周宸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和炭笔——周皇后给他备了十本,专门记事儿用的——蹲在箱子前面,抬头问汪元亨:“汪老爷,你给张大人送银子,想让他帮你干啥?”
汪元亨额头冒汗:“没、没想干啥……”
“那你送银子干啥?”
“就是……联络联络感情……”
“联络感情送五百两?”周宸一脸纳闷,“我跟我姐联络感情就送桂花糕,你送银子,张大人收了你银子,是不是得帮你干点啥?”
汪元亨不说话了。旁边张德贵已经开始发抖了。周宸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两笔,又问:“汪老爷,你这码头上一年走多少盐?”
汪元亨愣了愣:“约莫……三四十万引……”
“一引多少斤?”
“两百斤……”
周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抬头:“那你这盐税交了多少?”
汪元亨支支吾吾:“都、都按规矩交了……”
“张大人,”周宸转头看税课司大使,“他交了多少?”
张德贵哆嗦着:“按、按引交税,每引……”
“你别背账。”周宸摆摆手,“你就说,他给你送了多少回银子?”
张德贵扑通跪了:“周公子!下官知错了!汪元亨前后送了三回冰敬,共一千五百两,下官都记着呢!下官这就退!全退!”
“退了就完了?”周宸低头看着他,“你收了他银子,税上给他少算了多少?查查。”
骆养性带着锦衣卫去查税课司的账,不到半天就回来了。账面上干干净净,但细查底根,汪元亨今年报的盐引数比实际少了三成,应缴税银少了两千多两。张德贵在旁边听着,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周宸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汪老爷,你补税,补三倍。张大人,你革职,回去等着审。你们俩写个保证书,以后再干这事儿,我直接送你们去京城找姐夫。”
汪元亨和张德贵趴在地上写保证书,旁边三四百号百姓拍手叫好。扬州知府闻讯赶来的时候,周宸正让盐商们排队——码头上还蹲着另外几个盐商,都是听到风声自己跑来的,一个个抱着账本蹲成一排,等着周宸挨个问话。
扬州知府郑元朗挤进人群,看见这阵仗,腿肚子直抽筋:“周、周公子,下官来迟——”
“郑大人来得正好。”周宸指了指地上蹲的那排盐商,“这些人自己交代了,今年夏天送了不少冰敬。你挨个查,该退的退,该补的补。查完了写个总结给我,我带回京城给姐夫看。”
郑元朗点头如捣蒜:“下官这就办!这就办!”
“还有,”周宸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你吃。”
郑元朗捧着桂花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咬了一口,差点噎着。周宸拍拍他肩膀:“别噎着,慢点吃。我姐说了,认真办事的官员不罚。你好好查,查完了我跟我姐说你好话。”
郑元朗眼泪都快下来了:“谢周公子!下官一定查清楚!”
当天晚上,周宸在扬州驿馆住下,钱谦益从隔壁房间溜达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盐水鸭:“周公子,老夫听说你在码头上又折腾了一出?”
“嗯。”周宸接过鸭子啃了一口,“钱大人你吃不吃?”
钱谦益坐下来,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忽然问:“周公子,你查这些事儿,有没有想过会得罪多少人?”
“得罪人?”周宸想了想,“我姐说做对的事不怕得罪人。”
“你姐说得轻巧。”钱谦益哼了一声,“汪元亨背后站着南京户部的人,张德贵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你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回头参你的折子能从扬州排到京城。”
“那就排呗。”周宸啃着鸭子含含糊糊,“我姐说了,参我的折子多了垫桌脚正好。”
钱谦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老夫这回不参你了。”
“真的?”
“真的。”钱谦益夹了块鸭肉,“老夫参你半天,你该吃吃该喝喝,该查查该打打,一点没耽误。参了也白参,老夫省点笔墨。”
周宸乐了:“钱大人你终于想通了!那我明天请你听戏!”
“不听。”钱谦益一摆手,“老夫要回京写折子,参扬州知府治下不严。”
“你不是说不参我了?”
“老夫参他,不是你。”钱谦益端着碟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把鸭子带上,这家味道不错。”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回京,把扬州盐商保证书和郑元朗的查办报告往崇祯桌上一搁。崇祯翻完了,抬头问:“汪元亨补了多少税?”周宸:“三倍,四千多两。”崇祯满意点头:“行,朕让户部去核实。郑元朗降一级留任,张德贵革职流放,汪元亨——”他顿了顿,“汪元亨你看着办。”周宸:“我让他写了保证书,以后不送冰敬了。”崇祯:“他要再送呢?”周宸眼睛一亮:“那我再去扬州蹲他码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