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家里写折子参周宸。
他刚写到“御前憨差周宸，不学无术，日以听戏为业”这一句，门外管家连滚带爬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
钱谦益搁笔起身，整了整衣冠迎出去。传旨太监笑眯眯地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大意是应天府乡试舞弊案发，落第举子围攻贡院，南京都察院压不住了，特遣御前憨差周宸前往查办，着礼部侍郎钱谦益随行副之，即日启程。
钱谦益听完，脸白了。
“臣……臣领旨。”他接过圣旨，手都在抖。传旨太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补了句：“皇后娘娘让咱家带句话——钱大人，路上好好帮衬周公子，别使绊子。要是让娘娘听说您给周公子添堵，下回宫里唱戏，娘娘请您坐头排。”
钱谦益：“…………臣遵旨。”
当天下午，钱谦益拎着包袱到午门集合，看见周宸已经蹲在城门口啃桂花糕了，旁边搁着个大包袱，里头塞得鼓鼓囊囊——换洗衣服、厚底布鞋、瓜子、肉干，还有一摞油纸包的桂花糕。骆养性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站在边上，手里捧着舆图和案卷。
“钱大人来啦！”周宸站起来挥手，“咱俩搭伙出差，路上多关照啊！”
钱谦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公子客气。”
他打定了主意：路上少说话，到了南京少出头，让这憨子自己折腾去。反正查不出东西皇上怪不到他头上，查出来了——那更好，周宸得罪人，他钱谦益坐收渔利。
结果上路第一天他就发现想多了。
周宸骑在马上，走两步就回头找他聊天：“钱大人，你去过南京吗？”
“去过。”钱谦益面无表情。
“南京好玩吗？”
“尚可。”
“有啥好吃的？”
“…………周公子，老夫是去查案的，不是去寻访美食的。”
“查案也得吃饭嘛。”周宸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你吃。”
钱谦益盯着那块糕看了三息。不吃，周宸就一直举着。骆养性在旁边憋笑。最后钱谦益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甜了。”
“那我下回让御膳房少放糖。”周宸认真记下了。
到了南京，当地官员迎出十里地。应天府尹赵怀安点头哈腰地把人往接风宴上请，周宸一摆手：“不喝酒，我姐说了不让喝。案子呢？先看案卷。”
赵怀安笑容僵了僵：“周公子远道而来，先歇歇脚，案子不急……”
“急。”周宸蹲在衙门口台阶上不走了，“我姐夫说落第举子还围在贡院呢，再拖下去要出事。你赶紧把案卷搬来。”
赵怀安没办法，让人搬来三大箱子卷宗。钱谦益翻了翻，皱眉——账目干净，考卷齐整，考官履历没毛病，落第举子的供词倒是写了不少，全是“冤枉”“不公”“考官受贿”之类的套话，没一条实据。
“这案子不好查。”钱谦益压低声音跟周宸说，“账面上干干净净，落第举子闹得凶但拿不出证据。老夫以为，八成是有人煽动闹事……”
“那他们为啥闹？”周宸问。
“落榜了心里不痛快呗。”
“落榜的人年年有，今年为啥闹这么大？”周宸翻着供词，“你看这条，举子刘应秋说，他亲眼看见主考官方逢时半夜从贡院后门抬进去两口箱子。这条，举子王大年说，放榜前一天考官家里摆酒，请的都是有钱的盐商。还有这条，落第举子一共一百多人联名，不是一两个闹事的。”
钱谦益噎住了。他翻了翻那几页，确实写得有鼻子有眼。但他不想让周宸抢了风头，咳了一声：“这些供词都是落第举子自己写的，不足为信。得找旁人佐证。”
“那就找呗。”周宸站起来，把卷宗一合，“走，去贡院看看。”
南京贡院外头还围着百来号落第举子，个个义愤填膺，看见官轿过来呼啦围上去喊冤。赵怀安脸都白了，一个劲往后缩。周宸下了轿子，走到举子们跟前蹲下来：“你们谁是领头的？”
一个瘦高个站出来，拱手：“学生刘应秋，应天府举子。敢问大人是……”
“我姓周，我姐夫是崇祯。”周宸指了指他手里的状纸，“你写的？贡院后门抬箱子那事儿，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所见！”刘应秋红着眼圈，“学生夜里睡不着，在贡院后街溜达，看见两口樟木箱子从后门抬进去，箱子很重，四个衙役抬得歪歪斜斜。学生觉得蹊跷，第二天打听，说是主考官方大人家里送来的‘文房四宝’——什么文房四宝要四个人抬？”
周宸点头：“那两口箱子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学生想看，被衙役轰走了。”
周宸站起来，扭头看赵怀安：“方主考在哪儿？我去问问。”
方逢时被叫到应天府衙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是正儿八经的翰林出身，做过多年学官，自恃清流，见了周宸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只冲钱谦益拱了拱手：“钱大人，久仰。这位想必就是那位……御前憨差？”语气里“憨差”俩字咬得格外重。
周宸没听出讽刺，乐呵呵点头：“对，就是我。方大人，问你个事儿，考试前你往贡院后门抬了两口箱子，里头装的啥？”
方逢时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那是学生家里送来的书籍和笔墨。本官身为考官，带些私人书籍进来查阅，有何不妥？”
“没啥不妥。”周宸歪头看他，“那箱子现在在哪儿？我看看。”
“考完就搬回去了。”
“搬哪儿了？”
“…………自然是本官南京的宅子里。”
“那去你宅子看看。”周宸站起来就走。
方逢时脸绿了：“周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是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闯本官私宅——”
“我没闯，我这不是在问你嘛。”周宸回头看他，特真诚，“你让我去不？”
方逢时咬着牙：“不——让！”
“哦。”周宸蹲下来，冲骆养性招招手，“骆大哥，我姐夫给我那腰牌上写的啥来着？”
骆养性忍笑递上腰牌，周宸接过来大声念了一遍：“御前憨差，专管天下不平事。有冤报冤，有贪查贪，各路衙门不得阻拦。”念完了抬头看方逢时，“方大人，你拦我，算不算‘各路衙门不得阻拦’里头的？”
方逢时：“…………”
钱谦益在旁边看戏看得忘了立场，见方逢时吃瘪，差点笑出声，赶紧拿袖子挡嘴。方逢时一甩袖子：“好！本官让你去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结果真查出来了。方逢时宅子里那两口箱子还在库房搁着，打开一看，上头铺了一层书，底下全是白花花的银锭，一锭锭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两千两。周宸蹲在箱子前头数了数，抬头问方逢时：“方大人，你这文房四宝挺沉啊，一锭银子五两，四百锭，够买多少笔啊？”
方逢时脸白得像纸：“这、这是本官家里给的……跟考试无关……”
“家里给的？”周宸站起来，“你爹一个月俸禄多少？你家开银矿的？”
方逢时嘴硬：“本官父亲做些小生意……”
“小生意能一次给两千两？”周宸从怀里掏出刘应秋的供词，“举子说考前方家跟几个盐商吃过饭，那几个盐商在贡院附近开了钱庄，考试期间银钱进出不少。骆大哥，去那几家钱庄查查账，看方家那几天有没有大笔入账。”
骆养性带着锦衣卫去了，不到半天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本账簿，往方逢时面前一搁：“方大人，你自己看，这是你弟弟方逢年从盐商李茂那儿的钱庄支了两千两银子的票根，日子正好是考前十日。”
方逢时腿一软，坐地上了。
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方大人，你收了盐商的钱，把考题漏给他们家子弟了？”
方逢时哆嗦着：“本官……本官只是给了些‘考前点拨’……”
“点拨？”周宸歪头，“点了多少？中了几个人？”
“三、三个……”
“收了多少钱？”
“两千两……”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钱谦益：“钱大人，考试作弊收钱，该判什么罪？”
钱谦益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按律，考官受贿鬻题，斩监候，家产抄没。”
“那行。”周宸拍了拍方逢时的肩膀，“方大人，你回去收拾收拾，等着秋后吧。”
方逢时当场晕了过去。
案子破了之后，落第举子们激动得差点把应天府衙门掀了，非要抬着周宸游街。周宸从人群里挣扎出来，蹲在衙门口台阶上啃桂花糕，旁边钱谦益站着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周公子，老夫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怎么就盯着那两口箱子不放的？”
“刘应秋说的啊。”周宸嚼着糕含含糊糊，“他说箱子很重，四个人抬得歪歪斜斜。要是光装书，两个人抬就够了。装书能重到哪儿去？”
钱谦益沉默了半晌，忽然拱了拱手：“老夫受教。”
周宸抬头看他，特高兴：“钱大人你终于不骂我了？”
钱谦益脸一板：“老夫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折子里写的那些……”
“那是公事公办！”钱谦益一甩袖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老夫请你吃南京盐水鸭。”
周宸眼睛亮了：“真的？”
“本官说话算话。”钱谦益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方逢时下狱后，应天府乡试重考，周宸蹲在贡院门口维持秩序。钱谦益这回主动帮忙，搬了把椅子坐在周宸旁边，帮着他核对考生身份。有考生认出钱谦益，小心翼翼问：“钱大人，您不是参周公子吗？怎么帮他干上活了？”钱谦益面不改色：“老夫参他是老夫的事，帮他干活是皇后娘娘吩咐的，两码事。”考生懵了。周宸在旁边啃鸭子，含含糊糊插嘴：“钱大人说了，以后参归参，帮归帮，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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