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京,吏部南院。
吏部每三年一次大选。选人先「守选」,守选满了,来「试」。
试四样:**身、言、书、判**。
身看相貌体格,言看应对,书看楷法,判看拟案。
过了四样,才注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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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不是选人。他是官。
可卫老让他去看。
「你去看一次。」卫老说,「你要是没看过这个,你不知道你手里那点东西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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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还在下雪。
南院外头是一条长街,街上没有铺子,只有墙。墙那边是考场。
考试是卯时开始。沈砚辰时到的。
他到的时候,街上已经站不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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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个人,从院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排了两折。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带着一只小凳,坐在凳上看书。
所有人都穿得单薄。
雪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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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街尾,看着这条人。
「这些人,都是今天试的?」他问旁边一个人。
那人不看他,眼睛看着院门口。
「今天试「身言」。」
「一天试多少?」
「按名册念,念到就进。」
「念不到呢?」
「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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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院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书吏出来,拿着一本册,站在台阶上。
「第一名,陈……」
念名字的声音不大。
可街上一下子静了。
三百多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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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念名字的人。
念一个人,进去一个人。
念到第十七个,那书吏把册合上。
「今日名额已满。余者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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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没有动。
雪还在下。
一个站在最前排的人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
「什么事?」
「小人是第三十一名。」
「明日再来。」
「小人昨日也是明日再来。」那人说,「小人已经来了十七日。」
书吏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苏慎行。」
书吏低头翻册。
翻了很久。
「苏慎行,江南人,守选五年。」他念了一遍,「你今年是第五年。」
「是。」
「第五年的人,本吏见得多了。」书吏说,「你明日再来。」
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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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街尾,看着那个叫苏慎行的人。
二十几岁,瘦,穿一件青布袍子。袍子的肩线有一点塌。
**东市纸铺里那个年轻人。**
**三和店门口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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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转过身。
他没有走。
他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下,站着。
雪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不拍。
街上的人一个一个走了。
到午时,街上还剩三十几个。
到申时,还剩七个。
到天黑,只剩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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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走过去。
「苏兄。」
苏慎行抬头。
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边有一圈白霜。
「你是?」
「沈砚。户部的。」
「户部。」苏慎行笑了一下,「户部的人来看这个做什么?」
「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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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往墙上靠了靠。
「你想问什么?」
「你考了九年,为什么还来?」
苏慎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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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举人功名。」
「我有举人功名。」苏慎行说,「举人可以选官。举人一辈子选不上,就一辈子是个举人。这不是路,这是「等」。」
「要等多久?」
「我等了五年。」苏慎行说,「名册上还有等了十二年的。」
「十二年,还能等?」
「不能等。」苏慎行说,「十二年的人,一般在第八年就回乡了。回乡以后做塾师,教蒙童,一年十二两。」
「那你为什么不回乡?」
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爹把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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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说话。
「十六亩地,卖了八亩。」苏慎行说,「我这个「守选」,一年要花四两。四两,是家里一亩半地的收成。」
「五年,七亩半。」
「五年,七亩半。」苏慎行说,「今年是最后一年。再考不上,我不回乡,我去做别的事。」
「做什么事?」
苏慎行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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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更密了。
沈砚站在他旁边。
「苏兄,我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前几日,我在城南槐树胡同,看见你从一扇门里出来。」
苏慎行没有说话。
「那扇门上挂着「三和店」的牌子。」
苏慎行把头低下去。
很久。
「沈兄,」他说,「你是官。」
「是。」
「你要拿这一件事办我?」
「我不办人。」沈砚说,「我在户部核账。」
苏慎行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三和店的人,跟我说一句话。」他说,「他说:你考不上,还有一条路。你到店里来做「脚」。做三年脚,看得清门路了,店里的账你也能接。」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苏慎行说,「我去了三次,三次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今天为什么进去?」
「今天我进去了。」苏慎行说,「今天我在门外站了一天,雪把鞋湿透了。我进去喝了碗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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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雪里。
「苏兄,」他说,「你缺的不是本事。」
「我知道。」
「你缺的是什么?」
苏慎行抬起头。
「我缺一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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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注官要三样:身言书判过,出身清,有举主。」苏慎行说,「前两样我有。第三样,我没有。」
「举主。」
「举主。」苏慎行说,「我的同年,有姓的,家里有做官的,一个举主不难。我没有姓。」
「什么叫没有姓?」
「我家三代种田。」苏慎行说,「往上数,没有一个人做过官,也没有一个人中过举。这叫「无出身」。」
「无出身,不能做官?」
「能做。」苏慎行说,「做「杂职」。杂职不入流,一辈子不入流。」
他把头靠在墙上。
「沈兄,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做从八品。」苏慎行说,「你有个好举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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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说话。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
「苏兄,」沈砚说,「我问一句,你别动气。」
「问。」
「有一个人跟我说,「补姓」三百贯。这个数,是真的?」
苏慎行的身子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砚。
「你听谁说的?」
「东市。」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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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姓怎么办?」
「认一个同姓的官做本家。」苏慎行说,「改了谱牒,你的出身栏上就多一行:某某,某科进士,某官,为本家。有了这一行,你就是「有出身」的人了。」
「那个同姓的官肯认?」
「肯认。」苏慎行说,「他收一半。」
「一半?」
「三百贯,他收一百五十贯。剩下的一半给中人,给吏部书手,给改谱牒的人。」
「改谱牒,谁改?」
「吏部考功司的书手。」苏慎行说,「谱牒是考功司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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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雪里,忽然觉得冷。
不是雪冷。
**补姓。**
**一个姓,三百贯。**
**考功司的书手,一个月二两。**
**改一页谱牒,他能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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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兄。」
「嗯。」
「你要是有了三百贯,你会补姓?」
苏慎行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
「沈兄,」他说,「我爹卖地的时候,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地卖了,还能再买。人要是没了,就没了。」
苏慎行转过头。
「我爹的意思是,让我别死。」
他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一个人不死,也可以一直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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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才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五,京,吏部南院。
> 今日试身言,三百余人,取十七。
> 苏慎行,江南人,守选五年,来试十七日。
> 曰:我缺一个姓。
> 曰:补姓三百贯,本家官收一百五十贯。改谱牒者,考功司书手。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一个人不死,也可以一直不活。」**
**这句话,他今天第一次听见。**
**他这两年见过的所有人——钱有德、王崇、卢嵩、郑崇礼——都是「活着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没有死,也没有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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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想的是苏慎行站在雪里的样子。
雪落在他肩上,他不拍。
**一个人站在雪里站一天,不是硬气。**
**是因为他回去了,也没有别的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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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三百个人,取几个。**
**取十七个。**
**剩下二百八十三个,明天还来。**
**而这二百八十三个人里,有一百个,家里已经卖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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