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京,御史台西廊。
沈砚又去了。
这一次不是去问,是去看。
顾延在写东西。他写字很快,一笔到底,写完了不回头。
「坐。等我写完这一本。」
沈砚坐下。
屋里比上回更乱。地上多了两大捆纸,用绳子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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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扔进笔洗。
「你知道御史台怎么写弹章?」
「小人不知道。」
「一本弹章,三部分。」顾延说,「第一,事由;第二,实证;第三,请罪。」
「请罪?」
「弹章的最后,要写一句「臣愿受窜斥」。」顾延说,「这是规矩。」
「为什么?」
「因为风闻奏事,是拿自己的官做押。」顾延说,「你说了,说错了,要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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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案下抽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纸。
不是一叠,是七张。
七张纸,每张都折过。纸上有折痕,折得很深,是折了很多年的折法。
「你看。」
沈砚一张一张拿起来。
**第一张:循州。** 底下小字:景和三年。
**第二张:连州。** 景和五年。
**第三张:房州。** 景和六年。
**第四张:柳州。** 景和六年冬。
**第五张:崖州。** 景和七年。
**第六张:潮州。** 景和九年。
**第七张:柳州。** 景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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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地方,三个重复。」沈砚说。
「柳州两次,崖州一次,循州一次,连州一次,房州一次,潮州一次。」顾延说,「一共五个地方。」
「大人被贬过几次?」
「七次。」
「七次。」
「七次。」顾延说,「加上今年这一次,是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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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纸一张一张放回去。
「大人,小人有一件事不懂。」
「说。」
「大人贬了七次,怎么还能回御史台?」
「因为弹章写得对。」顾延说。
沈砚抬眼。
「什么意思?」
「御史贬了,还能起复。」顾延说,「起复的理由只有一条:你弹的事,后来被证实了。」
他把第七张纸拿起来。
「景和三年,我弹循州的盐课。贬循州。景和五年,循州的盐课案发了,我起复。」
「景和五年,我弹连州的丁册。贬连州。景和六年,连州丁册案发了,我起复。」
「景和六年,我弹房州的河工。贬房州。那一年河工没出事,我在房州待了两年,没人管我。后来房州河堤塌了一段,我起复。」
他把纸放回匣子。
「七次里,六次起复,一次没有。」
「哪一次没有?」
「崖州。」顾延说,「景和七年,我弹枢密院一个副使。贬崖州。我在崖州待了三年,案子没有发。」
「现在呢?」
「现在我还在弹他。」顾延说,「我弹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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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儿。
「大人,」他说,「你为什么选这些地方?」
「什么意思?」
「柳州、崖州、循州、潮州、连州、房州。」沈砚说,「这六个地方,都在南边。」
「南边有瘴气。」
「有瘴气,为什么还写?」
顾延把匣子扣上。
「因为北边我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被贬的人,不能去边镇。」顾延说,「边镇要掌兵。一个御史贬去掌兵,就是把刀递给他。所以朝廷贬官,贬南不贬北,贬远不贬近,贬闲不贬要。」
他把手放在匣子上。
「我写柳州,是我自己挑的。我要是不写,吏部就给我写一个更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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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大人,小人还有一件要问。」
「问。」
「大人这七张纸,是什么时候写的?」
「弹之前。」
「每次都弹之前?」
「每次都弹之前。」顾延说,「写完,塞进匣子。弹章递上去,批下来,我照着匣子里最上面那张收拾行李。」
「如果批的不是那个地方呢?」
「批什么,我去哪儿。」顾延说,「匣子里的纸,是我心里想去的。批下来的,是别人让我去的。这两样,不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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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那间屋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奇怪。
三张案,纸摞到膝盖高。
墙上贴着地名。
一只木匣,装着七个地方。
**一个人在这间屋里坐了九年。**
**九年,弹了四十一本,弹倒一个人。**
**而这间屋子的墙角,堆着他七次被贬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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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沈砚说,「小人想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大人怕不怕?」
顾延把手里的纸放下。
「怕。」
「怕什么?」
「怕的不是贬。」顾延说,「贬是明着的。批下来,收拾行李,走。一路上有人押着,也可以看看山水。」
「那怕什么?」
「怕的是弹了没有用。」顾延说,「我弹了四十一个,弹倒一个。剩下四十个,全都好好的。有的人还升了。」
他把手放在案上。
「我今年五十三。我算了算,我还能弹十年。十年,弹五十本。五十本里,能倒几个?」
「大人算出来几个?」
「我算出来两个。」顾延说,「加上已经倒的那个,三个。」
他把笔拿起来。
「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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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从御史台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街上,走过一条,又走过一条。
走到崔宅那条巷子口,他站住了。
**三个。**
**九年弹倒一个,往后十年,能弹倒两个。**
**一辈子,三个。**
**而这条链上,有多少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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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御史台。
> 顾延贬七次,复六次。崖州一次未复,弹枢密副使,八年未发。
> 七张纸,写在弹前。纸是心里想去的,批下来的是别人让去的。
> 曰:贬南不贬北,贬远不贬近,贬闲不贬要。
> 曰:怕的不是贬,是弹了没有用。一辈子,三个。
写完,他把笔搁下。
**一辈子三个。**
**而这一条链上,从州县到户部,从户部到吏部,从吏部到边镇,有多少环节?**
**一百个?三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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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云阳的第一年。
那年他十六岁,在户房做贴写。
他看见王崇的丰稔册,四万八千石,全对。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本账有一处不对,我找出来。
**那时候,他以为世上的事,是「有一处不对」。**
**今天他知道了:世上的事,是「每一处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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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一个人为什么要准备七个贬所。**
**因为他不打算赢。**
**他只打算——每一次都还能再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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