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棚破旧的布帘被夜风掀起,哗哗作响。
陆东蜷缩在棚角,后背旧伤的皮肉微微拉扯,传来持续的钝感。他倚着冰凉土墙,缓缓调匀紊乱的呼吸。
未等气息平稳,神魂深处骤然泛起一阵闷痛,道蚀悄然发作。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死死抵住额头,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砸在脚下泥泞湿软的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这一波蚀痛并不剧烈,却绵长不散,沉沉压在神魂之中。
待痛感缓缓褪去,陆东撑着土墙,慢慢坐直身躯。
隔壁棚屋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那人就是青阳宗废去道基的那个天才?”
“没错,前几日在坊市搬货的就是他,我亲眼见过。”
“听闻他是偷盗宗门秘宝被逐,身上会不会藏着宗门遗留的宝物?”
“谁能说得准,只是道基都碎了,看着只剩半条性命,翻不起什么风浪。”
陆东耳尖微动,身形未动,头颅也未转分毫。
短短数日,关于他的流言,已然在流民区传开。
他缓缓起身,抬手撩开晃动的破布帘,走出棚屋。
流民区巷道狭窄拥挤,往来人流不息。数道隐晦目光断断续续扫落在他身上,有人对视之后迅速移开视线,刻意避嫌;不远处两名流民驻足低语,眼角余光频频瞟向他这边。
陆东面无神色,沿着棚屋夹缝的窄巷稳步前行,不动声色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巷角阴影处,一名衣衫单薄的中年落魄散修,被两名黑衣汉子稳稳拦住去路。
其中一名黑衣人声线平淡,不带起伏:“跟我们走一趟,事成之后,给你十枚下品灵石。”
中年散修身形微缩,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无力:“我修为尽废,一身本事全无,帮不了你们什么。”
“无需你出力干活,只需配合做几轮神魂查验即可。”
黑衣汉子说着,伸手便要扣住对方臂膀。
中年散修骤然挣扎起来,声音压着惊惧:“我听过你们的勾当!专抓落魄修士做黑市神魂实验!我不去!”
他拼尽全力挣脱桎梏,连滚带爬冲出包围圈,混入人流之中仓皇逃去。
两名黑衣汉子并未追赶,立在原地,目光散漫地在巷道人流里来回扫视,似在挑选新的目标。
其中一人的视线,精准落在缓步前行的陆东身上。
两道目光短暂相撞。
陆东脚步未停,神色不改,径直朝前走去。
他心中已然清楚,坊间传闻并非虚言。落星坊市暗处,当真藏着此类阴私。落魄修士,最容易被人视作可随意掳掠的货物。
他原路折返,刚抬手掀开自家棚屋的布帘,便看见棚内立着一道陌生身影。
来人身着灰布短衫,面容普通,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的客套笑意。
“阁下便是青阳宗出来的陆东?”
陆东脚步骤然顿住,五指悄然收拢,掌心微微收紧。
“何事。”
灰衫男子缓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扫过他破旧的衣袍、憔悴的面色,缓缓开口。
“没别的大事,只是听闻一些旧事,过来问问。外界皆传,你出事之前,手中握有宗门秘藏,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属实,你大可拿出交换,我给你足够灵石,够你买药稳住身上暗伤。”
“没有。”陆东声线平直,听不出半点波澜。
“道友何必把话说得太绝。”灰衫男子不肯作罢,继续劝说,“你如今苟延残喘。在这坊市之中,唯有灵石能换生机,死守虚名,毫无意义。”
陆东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沉静直视对方。
“我没有。请你离开。”
灰衫男子脸上的客套笑意缓缓淡去,眼底的试探之色尽数褪去。他静静盯了陆东片刻,见始终问不出半句有用讯息,索性微微耸肩。
“也罢,是我唐突了。你且好好思量,若是想通,我自会再来寻你。”
话音落,男子转身迈步,走出土棚。
破旧布帘缓缓落下,狭小棚屋重归寂静。
陆东走到棚口,指尖轻轻挑起布帘一角,朝外悄然望去。
那名灰衫男子并未走远,正立于巷口阴影处,与方才拦劫散修的两名黑衣汉子低头低语,三人神情隐秘,动作谨慎。
一缕寒意,顺着脊背缓缓蔓延而上。
他已然被这群人盯上了。
继续留在此地,早晚会遭人暗算,绝无安稳日子。
陆东收回目光,退回棚角静坐,默默权衡前路。
离开落星坊市?
千里荒野妖兽遍地,流窜劫匪层出不穷。前一次跋涉,他拼尽气力才侥幸存活。以如今道基尽碎、身缠道蚀的破败身躯,再入荒野,十死无生。
可若是继续留在坊市,暗处之人贪念不休,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进退之间,皆是死局。
天色渐沉,黄昏落幕,落星坊市的灯火逐一点亮。外围流民区依旧人声嘈杂,喧闹不止。
陆东摸出怀中贴身藏着的几枚下品灵石。
这是他数日搬货苦力,攒下的全部积蓄。
这般微薄数目,连半份压制道蚀的粗浅药材都换不来。
腹中饥乏感阵阵袭来,他取出怀里坚硬干涩的杂粮饼,轻轻掰下一小块,缓慢咀嚼。粗糙的饼渣划过咽喉,磨得食道微微发疼。
棚外巷道,脚步声来回游荡。
有人经过棚屋之时,脚步便会刻意放缓,在帘外短暂驻足,片刻后才缓缓离开。
陆东背靠冰冷土墙,闭目静坐调息。
神魂深处,道蚀再度隐隐躁动,带来细碎的灼烧闷痛感。
闭眼之间,诸多画面无声闪过。
青阳宗肃穆大殿的审判、行刑台碎裂道基的剧痛、风雪荒山的孤苦、坊市之内的冷眼与骗局、人心算计。
简简单单的活下去三字,于他而言,愈发艰难沉重。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坊市主街的繁华喧闹渐渐消散,流民区的人声也慢慢稀疏,最终只剩零星低语。
棚外的零星说话声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极轻、极细碎的鞋底摩擦泥地的声响,刻意压到极致,徘徊在布帘之外。
来人不止一人。
他们没有立刻闯入,只是静静蛰伏在暗处,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陆东骤然睁开双眼。
他屏住全部气息,身躯微微绷紧,掌心沁出细密冷汗。
破旧麻布帘上,映出数道错落的模糊黑影。
对方意在偷袭,静待夜深无人,动手夺人。
陆东身形悄然往后轻挪。
逃,已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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