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长途跋涉，风雪山路耗空了陆东最后一丝气力。
翻过一道连绵山梁，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落星坊市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连绵高墙横亘大地，巍峨厚重。偌大坊门之前人来人往，修士、商贩、苦力脚夫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空气中远远飘着灵材、丹药的淡淡灵气，与山野的荒芜萧瑟截然不同。
坊市之内格局分明，壁垒森严。
内圈皆是整齐楼阁、临街商铺，楼宇鲜亮，坊市繁荣。外围则围着一大片连片的低矮土棚，泥地破败，屋舍简陋，是流民与落魄修士聚集栖身之地。
此地三教九流混杂，不问出身，不问过往，收容着无数走投无路、无处可去的底层修士与凡人。
陆东立在坊市之外，一身袍服破烂不堪，满身风尘污垢。道基碎裂的隐患未曾消去，神魂深处的道蚀每隔一阵便隐隐搅动，带来片刻沉闷隐痛。
他身无长物，别说法宝丹药，周身连半枚下品灵石也拿不出来。
抬步踏入坊市，喧嚣嘈杂之声瞬间裹身。
沿街摊位鳞次栉比，符箓、丹药、矿石、灵草琳琅满目，各式修行物资一应俱全。只是所有物件，皆需灵石交易。
那些能够温养神魂、修复暗伤的低阶丹药，标价亦是极高，随随便便一瓶，便要上百枚中品灵石。
这般数目，对如今一无所有的陆东而言，遥不可及。
活下去，是眼下唯一的念头。而活着的前提，是先挣得口粮。
陆东沿着临街商铺一路问询，打算靠着昔日在青阳宗学过的粗浅识矿、辨材、简易炼丹底子，寻一份活计糊口。
第一间灵材铺的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听闻他曾是青阳宗外门弟子，又因重罪被废去道基、逐出宗门，眼神瞬间冷淡，添了几分轻视。
“道基都碎了，神魂受损，已然是废人一个，还懂什么识矿辨材。别在我店前碍事，赶紧走开。”
掌柜随手一挥，不耐地将他驱赶出门。
接下来接连数家商铺，结果皆是一般。
有的商铺忌惮叛宗名头，怕招惹宗门是非，直接摆手拒聘。
有的见他落魄无依，存心压榨，只许诺粗茶粗粮饱腹，半句灵石俸禄不肯提及，只让他做最重最累的杂活。
几番碰壁，再无体面活计可寻。
陆东别无办法，只能转身走进外围连片的土棚流民区。
此处地势低洼，泥地泥泞不堪，棚屋挤挨杂乱，空气浑浊。遍地皆是修为尽废、道途断绝的落魄修士，以及挣扎求生的贫苦凡人，人人面色麻木，苟延残喘。
他寻了一处边角漏风的空棚角落，暂且落脚。
自此白日入坊市做最底层的零工，替各大商行搬运沉重的灵材木箱、矿石麻袋，干旁人不愿做的苦力重活。
一日劳碌到晚，所得报酬，仅有两枚粗糙杂粮饼。
勉强能够压制腹中饥饿，想要换药疗伤、压制道蚀，无异于痴人说梦。
干活歇息的间隙，陆东默默看着坊市往来众生。
街角一名凡人少年苦力，日复一日弯腰搬运灵草，终日埋头卖力，一生便困在体力劳作之中，不得超脱。
不远处露天酒摊旁，坐着一名须发半白的中年散修。此人苦修近百年，始终卡在筑基瓶颈，终生不得突破。囊中羞涩，无资源进阶，只能日日沽酒自醉，望着往来光鲜修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甘与落魄。
同为世人，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陆东静静看在眼里，心中隐隐生出几分茫然，却无从深究根源。
数日苦力做下来，身体旧伤反复拉扯，后背创口时常开裂渗血。神魂道蚀更是频繁发作，时不时闷痛侵扰，昏沉眩晕。
肉身劳损尚且可以咬牙硬扛，神魂暗伤拖延日久，只会不断侵蚀本源，折损寿元，早晚油尽灯枯。
陆东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求药压制伤势。
他攒下数日苦力换来的寥寥几枚下品灵石，攥在手心，走向坊市药市一条街。
接连寻了两名坐馆丹师问诊。
丹师简单以灵力探察其神魂与丹田，皆是微微摇头。
“道基彻底崩碎，神魂被阴毒道蚀侵蚀，此伤乃是顽疾，无寻常丹药可治。纵使耗费海量灵石，也只能短暂压制片刻，绝无根治可能。”
统一的答复，断绝了他最初的念想。
陆东并未就此死心，寻了一间门面相对规整体面的药铺。
铺中掌柜是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修士，满脸堆笑，听闻他的伤势缘由，当即拍胸保证，铺中藏有独门秘药，可暂时压制神魂侵蚀。
“价钱也好说。你手头无灵石，便以工抵债。留在我铺中无偿劳作半年，这压制秘药，我便赠予你。”
陆东心中微动。
可转瞬之间，他瞥见掌柜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贪婪算计，神色看似热忱，实则满是拿捏。
他瞬间明白过来。
此人哪里有什么神魂秘药，不过是看中自己一身蛮力，想骗一个免费苦力。所谓秘药，大抵只是调理皮肉外伤的劣质膏药，对神魂道蚀半分用处没有。
想通此节，陆东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方才还满脸和善的胖掌柜脸色骤然转冷，立在门内出言谩骂，厉声驱赶。
走出药铺，街面人流依旧熙攘，车马往来，喧嚣如故。
数日辛苦劳作，几番求医问询，终究一场空。
陆东低头看着掌心攥得温热的几枚下品灵石，心底一片沉寂。
落魄废人之身，在这鱼龙混杂的坊市之中，求活步步艰难，求医处处圈套。
他尚未走回流民土棚区，一道带着戏谑讥讽的声音，忽然从街对面传来。
“这不是当年青阳宗的陆大天才么？怎的落得这般模样，跑来市井坊市讨饭度日？”
陆东抬眼望去。
来人是青阳宗外门旧识，周盛。
此人当年修为平庸，资质寻常，修行进度一直被自己远远甩开，只能居于同辈末流。
此刻周盛一身干净整齐的修士袍，气度从容，身侧跟着两名结伴同门，三人立在街边，目光戏谑，直直打量着狼狈落魄的陆东。
周盛几步横穿街道，刻意走近，抬高话音，引得周遭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早前听闻你私盗秘宝、叛离宗门，道基被当众打碎。昔日风光无限的外门第一人，如今混成流民乞丐，这般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围观路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叛宗弃徒、道基尽废，这般名头，最是惹人猎奇围观。
周盛面带笑意，步步逼近，存心当众折辱，拿他落魄模样取乐。
陆东道基破碎，灵海全无，一身修为彻底归零。此刻一旦起了冲突，吃亏丧命的只会是他自己。
心底恨意翻涌不休，他却尽数强行压下。
此地人多眼杂，事态纷乱，硬碰硬只会招来更多是非祸患。
他没有应声辩驳，微微低头，侧身挤开围观人群，脚步沉稳，快步抽身离去。
身后，周盛三人的哄笑声清晰传来，刺耳异常。
一路沉默奔走，回到外围漏风的土棚角落。
数日以来，苦力劳作被肆意压榨，求医屡屡被骗落空，街头当众受辱折辱。
一层层重压，沉沉覆在肩头。
他连最粗浅的神魂道蚀，都无力压制，只能任由阴毒道蚀日夜啃噬本源。
陆东背靠冰冷潮湿的土墙，静静望着坊市之内往来穿梭的各色人影。
偌大坊市，无数修士、凡人各自困在自身的境遇枷锁之中，苦苦挣扎求存。
他，不过是万千挣扎之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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