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人后来没了。丁道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旧事。他说完,祠堂里没有人接话。
老太太拄着拐站起来。“丁道长。”她说,“法事要准备几天。”“三天。”“那就三天后做。”我在牌位里,一下就凉了。她选了第一条。老太太走之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不许传出祠堂。”她看了一眼婆子,又看了一眼大-奶奶。
“三日之后,把牌位请出去。”她说完就走了,拐杖点在地上,一声一声,很稳。
那天下午,府里就忙起来了。婆子开始收拾祠堂的东西,把香炉里的灰倒掉,把供桌上的供果撤了,说是法事之前要“净一净”。
我在牌位里,看着她们把我面前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
黑布摘了,果子撤了,香炉里塞了新的香灰。最后她们把供桌整个搬到墙边,只在中间留了一小块地方,说三天后要在那儿摆法事的坛。我在那块木头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不是这个家的人。我只是一块牌位,能放在哪儿,是别人说了算的。
第二天早上,阿宁来了。她病好之后被关了几天,今天大约是偷偷跑出来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一道压痕,跑进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直接摔进了祠堂。她爬起来,先看供桌,然后整个人愣在那儿了。供桌被搬到墙边,中间空着,地上摆着三个蒲团,还有一张还没来得及铺开的黄布。
“姑姑。”她小声叫。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那一小块空地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姑姑,你在哪儿。”我在牌位里,忽然很想哭。她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被搁在墙边一张矮几上。她跑过去,两手把我的牌位捧起来,捧得很小心,像捧一只碗。
“你怎么搁这儿了。”她说。她抱着我,抱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赶紧把我放回去,退开半步,垂着手站着。
进来的是婆子。婆子看见她,脸上先是惊讶,随后就是不耐烦。
“小小姐,这儿在做法事,您别进来。”“做什么法事。”“老太太吩咐的。”婆子说,“三天后请三姑娘出去。”
“出去。”阿宁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去哪儿。”“城外白云观。”“为什么要送出去。”婆子有点含糊:“太太说的,祠堂里不能留。小孩子别问这些。”
阿宁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脸色白得像纸,看着婆子把地上的黄布铺开,把香炉摆上去。
我以为她要哭。她没有哭。她等婆子走了以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着矮几,把脸凑到我的牌位前面,很近很近。
“姑姑。”她说,“他们要送你走。”“你别怕。”“我不让他们送。”那天夜里,我一直想着她这句话。
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她不让。她能做什么呢。她连自己的病都挡不住,连自己的奶娘都要听。
我在牌位里,把这句话想了一整夜,想到后来,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别的东西。第二天一早,阿宁又来了。她这回不是空手来的,怀里抱着一件很旧的小被子,是她自己盖的那条,边角磨得发白。她把我从矮几上捧下来,用那条被子把我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
“姑姑,我把你抱走。”她在牌位里,我在被子里,两个人对着愣了半晌。
“我把你放到我屋里去。”她说,“我床边有个柜子,空的。我天天给你上香,谁都找不着。”
我在牌位里,忽然想笑,又想哭。她想得很周全,周全得像一个大人。可她也想得太简单了——一块牌位从祠堂里消失,这府里不出半天就会翻天。
我没有办法告诉她这些。我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她抱着我的时候,让牌位很轻地沉了一下。
阿宁停住了。“你不肯走?”我又沉了一下。“那……那我天天来。”她把我放回去,把那条小被子叠好,塞在矮几底下,“我把被子留在这儿。你冷了就盖。”
她走了以后,我在牌位里看着那床小被子。
粉红色的,很旧,边角上还有一个补丁。是她的东西,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我在牌位里,忽然拿定了一个主意。我不能被她抱走。可我可以用她的这三天。
三天里,她天天来上香。三天,够了。我想,如果她真的来拦,我要帮她。我不能说话,可我有三天。三天里,我要攒够力气。而我攒力气的法子,只有一个——让人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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