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丁道士进了祠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老太太让管事陪着,大-奶奶跟着,婆子捧着香烛。三四个人挤在祠堂里,把这间平日没什么人气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丁道士个子不高,人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背上背的布包看着很旧。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绕着祠堂走了一圈,从东边走到西边,走得很慢,走到每一块牌位前面都停一下。
走到我这一排的时候,他停了很久。他先看的是供桌。他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摸了一下。
“这灰是新扫的。”他说。婆子连忙说,是她天天扫,太太吩咐的。
丁道士嗯了一声,绕着供桌走到侧面,蹲下去,把柜子拉开。
柜子里是阿宁塞进去的香,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那些香,看了很久,伸手指了一根,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
“这香不是府里领的。”婆子愣了一下,说都是公中的。
丁道士没有跟她争,只是把那根香放回去,把柜门推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的牌位前面。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来上香的,他看的也不是木头。他的眼睛在牌位上停着,停得很稳,像在看一个站着的人。
我在牌位里,一动都不敢动。“老太太。”他转身开口,“这块牌位,是什么时候请进来的。”
老太太坐在门口一张椅子上,拄着拐,眼睛半闭着。
“上个月。”她说,“初八那天。”“人是怎么没的。”“病。”丁道士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病死的孩子,牌位上不会留这个。”
“留什么。”“怨。”祠堂里静了一下。我在牌位里,听见“怨”这个字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很怪的感觉,像是有人伸手到我身体里,摸到了我藏得最深的那块东西。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丁道长,你说明白些。”“这块牌位上有一口气没散。”丁道士说,“不重,也不凶,就是不肯走。”
“不肯走会怎样。”“看她想做什么。”丁道士说,“有的就是舍不得,看着家里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看个三年五载,自己就淡了。有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有的,是想讨一个说法。”我在牌位里,盯着这个人。他说对了。我不只是舍不得。
“那该怎么办。”老太太问。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两条路。”他说,“头一条,做法事,把她送走。做七天,一天三炷香,念经,末了把牌位请出去,搁到城外白云观里头供着。”
“请出去。”“请出去。”丁道士说,“祠堂里不能留这样一个牌位。她心里有结,留在家里,日子长了,家里要出事。”
“第二条呢。”“第二条,把那个‘结’解开。”老太太皱起眉。“什么叫解开。”“找到她不肯走的缘由,把它了了。”丁道士说,“她要是冤死的,就把冤情翻出来;她要是被人害的,就把害她的人交出来。”
“她要是心安了,自己就走了。”“不用做七天法事,也不用请出去。”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去的声音。老太太没有说话。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拄着拐,眼睛看着地面,看了很久很久。我在牌位里看着她那张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丁道长。”她终于开口。“在。”“你做了多少年这个。”“二十六年。”“那你见过没有。”老太太说,“见过把‘结’解开的。”
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我的牌位,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见过一回。”“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那家人,”丁道士说,“后来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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