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什么都没发生,陆明反倒睡不着。
圣殿银行的信不再来,王都的催款函也停了,连关在看管房里的灰牙都老老实实,每天抄一份旧账交上来,字迹工整得让人心里发毛。魔王军上下被这份安静折磨得够呛,最后连屠牙都说,宁可有人来打一架。
现在人来了。
天刚亮,第一辆车先到。四轮,镀金边,车顶上立着一架铜铸的天平,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天平哐当响了三声。车里滚下来一个圆脸胖子,斗篷上绣满了小天平,人还没站稳就开始笑,笑得很热络,像在街上碰见了老同学。
"魔王军!久仰久仰!鄙人韦明德,圣殿银行行长,来贵宝地叨扰几天!"
屠牙站在门侧,手贴着裤缝,嘴角一抖一抖的。陆明昨晚特地交代过,这回不许笑,他果然没笑,可那张脸绷得比笑还吓人,韦明德拿手帕擦了擦脑门,笑得更欢了。"好!有精神!"
第二辆车是后到的。灰篷,一匹马,车夫是个驼背的老头,把车停在最远的墙根下,像是怕占了别人的地方。
陆明站在台阶上,旁边是脸色发青的戚俭。戚俭从昨天起就住在财务处隔壁,一夜没睡,手里还攥着那包没送出去的点心。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老人。
六十出头,很瘦,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鼻梁上架着两副眼镜,近视的在前,老花的叠在后面,镜片一层压着一层,把眼睛挡在很深的地方。他两只手是空的,只有左手拇指在其余几根手指的指肚上一下一下地捻过去,像在数一串看不见的珠子。
他没有看人。他先看门槛,再看台阶,再看大厅地砖的缝,一块一块,像在核对什么尺寸。
陆明盯着他的头顶。
这是三十几天来他养成的习惯,见人先看头顶,看那行小字,知道对方欠了谁,谁欠了他。他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
不是零。零也是一行字,写着【应收:0】那样的东西。这里连一行都没有,就像一本账里整页被撕走的位置,连页码都没有留下。
陆明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些日子靠这双眼睛靠得有多厉害,现在眼前空了,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老人走进大厅,在摆着账册的长桌前站住。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年的册子,钱不二半个身子挡在前面,抱着最上面一本,抱得骨节发白。
"账,平了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老朋友身体好不好。
大厅里没有人接话。戚俭低下了头,魏庸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老皮的脚。
陆明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他说,"现金比账面少一枚铜板,还没找到原因。"
钱不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老人这才转过脸,两副眼镜对着陆明,看了很短的一会儿。"你是新来的总监。"
"是。陆明。"
"这种事你肯照实说,比我预想的好。"老人说,"谁在找?"
"我……我。"钱不二的嗓子劈了,"我找了四天,每一页都核了三遍,真的找不出来……"
"四天,辛苦。"老人点点头,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转回去问陆明,"你们这里养什么东西吗?"
陆明愣住了。
"铜板自己不会走。"老人说,"要么进了人的口袋,要么进了别的东西的肚子。账上的小数,十回里有九回,是被养着的东西吃掉的。"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往上移。
房梁上蹲着一只三眼蛙,嘴里叼着个亮晶晶的东西。
屠牙的独眼眨了又眨,汗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那个,那是公物……前天夜里它饿得直叫,我就从钱箱里拿了一个铜板,去灶房换了点虫干。想着今早补回去,今早忙迎检,给忘了。"
"那你写条了吗?"魏庸问。
"写了。"
"条呢?"
屠牙默默抬起右手,手背朝上。上面有一行墨字,早被汗晕成了一团黑云,只勉强认得出最后一个"铜"字的半边。
钱不二看着那只手,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老人也低头看了那只手。这是他走进大厅之后,第一次真正看一个人。
"手背上的字,出汗就没了。"他说,"下回写在纸上。钱先生,借支铜板一枚,事由,公物饲料,记一笔,就平了。"
钱不二抖着手,翻开账册,在最后一行补上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靠在桌沿上,半天没直起腰。
四天了,一个铜板,是被一只蛙吃了。
"陛下。"
老人忽然转向大厅一侧。魔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披着最正式的黑袍,胸口那枚铜印压得袍襟微微下坠,手里还捏着放大镜。
"二十年前,魔王军开张头一天,账上也差一个铜板。"老人说,"是我找到的。"
魔尊握着放大镜的手紧了一下。
"本尊记得那一天。"
"那天也是在灶房。"老人说,"一个小兵拿去买了盐。"
他说完就不再往下讲,像是随口说了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可陆明看见魔尊的喉结动了动,那双眼睛盯着老人,一眨不眨。
"好,既然账平了。"韦明德抢上来打圆场,笑得满脸褶子,"咱们办正事!戚俭,文书!"
戚俭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是一份盖着天平印的通知。韦明德清了清嗓子,念得又快又顺:依据《战争基金托管协议》第二十一条,年度稽核期间,托管行有权对魔王军账册实施封存,期限三日,十五日当天由行长亲手拆封,封存期间日常收支不受影响。
"请陆总监签收,魔尊陛下副署。"
陆明伸手去接,没有马上签,而是把整份通知从头读了一遍。读得很慢,读到一半,旁边传来一阵放大镜磕在桌面上的轻响。
魔尊走了过来。
"给本尊。"
韦明德的笑僵了一下。魔尊没理他,举起放大镜,把通知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念到第二十一条,他停了停,抬头问:"协议原件,本尊那份在哪儿?"
"在……在贵军的档案室吧?"
"魏庸。"
魏庸飞快地跑了出去,片刻之后抱回一个落满灰的铁匣。魔尊亲手打开,翻到第二十一条,对着看了两遍。
"条文是真的。"他说。
"那就……"
"本尊还有一问。"魔尊把放大镜转向韦明德,"三日后谁拆?"
"自然是鄙人,亲手拆。"
"拆的时候,陆先生在场?"
"当然当然!"
"那本尊盖。"
红印落在副署栏里,正正的一方,一点没歪。
陆明这才低头去看自己那一栏。经办人责任条款只有一句:封存期间,账册页数、编号如有缺失,由经办人负责。
他的笔尖停了停。
"这一条,"他抬头看向老人,"封存之前就缺的页,算谁的?"
戚俭下意识地看向老人。老人的拇指在指肚上捻了一圈。
"封之前的,算封之前的人。封之后的,算你。"
"那请当场点页,把总页数写进回执。"陆明说,"另外,我想加一行,封存不得影响发饷。"
"应该应该!"韦明德大笑,"加!"
老人看着陆明,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表情。"好习惯。"他说。
陆明没觉得被夸了。他握着笔,一页一页点完了二十年的册子,写下总数,签了字。封条贴上去的那一刻,长桌上的账册就成了一排红底蓝章的方块,他有三天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一个数字。
老人由戚俭引着往客房去。经过大厅门口的时候,他在焰琦面前停了下来。
焰琦靠着门框,战斧拄在地上,身上还是那件旧铠甲。她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却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斧柄的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十五,我在。"她说。
"我知道。"老人说,"我也在。"
斧尖往地上一点,当的一声。大厅里的人齐齐缩了脖子,连韦明德的笑都卡了一下。
老人没有缩。他连眼睫都没有动,像一个听惯了更响动静的人。
他迈过门槛。就在这时,房梁上那只蛙跳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他脚边,嘴里吐出一个东西。
是钱不二的那两副眼镜,近视的和老花的,被一根细线绑在一起,线头还湿漉漉的。
老人弯下腰,捡了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陆明。
"线绑得太紧,鼻梁会疼。"
他伸手把线结拨松了一点,递给旁边的戚俭,转身走了。
大厅里的人谁也没有动。
"总监,"老皮扶了扶那条拿绳子绑在耳朵上的眼镜腿,小声问,"他刚才,是在夸您,还是在骂您?"
陆明看着空了的门口,没有回答。
钱不二从戚俭手里把眼镜接了回去,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线结确实松了,松得刚刚好,正是他自己绑了好几年都没绑出来的那个松紧。
"他……"钱不二的声音发飘,"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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