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检筹备会,开到第九次的时候,陆明已经开始耳鸣了。
财务处的墙上,贴满了流程图。迎宾路线,茶歇安排,账册摆放示意,每张图上都画满了箭头,箭头与箭头之间打着叉,叉旁边又补了小箭头,看久了,像一锅煮散了的面。
陆明坐在桌子后面,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看着这面墙,心里涌起一种很熟悉的、几乎让他想吐的感觉。
前世,他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领导视察。
那时候,每回有人要来,整个部门都会提前半个月进入战时状态。目录改三遍,页码对五遍,办公室的绿萝,要擦叶子,打印机里,永远备着一沓崭新的、没人敢碰的A4纸。他最后一次迎检的前一天夜里,是凌晨三点,他在改一张流程图的箭头,改着改着,眼前一黑。
"总监。"老皮小心翼翼地问,"您,又走神了。"
"没有。"陆明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拍了拍桌子。
"各位。"他说,"迎检,我立三个规矩。"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魏庸坐直了,钱不二把笔放下了,灶叔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拎着一把铲子。
"第一,不造假。账是什么样,就给他们看什么样。"
"第二,不背台词。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第三,"陆明顿了一下,"不加班。"
魏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总监,"灶叔举起铲子,有点为难,"那灶房墙上那层老灰,能铲吗?积了二十年了,太脏,怕丢人。"
"留着。"陆明说。
"留着?"
"那是魔王军二十年的真实样子。"陆明说,"铲了,他们一看就知道,我们有事瞒着。"
灶叔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铲子,默默地,缩了回去。
迎检里最先落地的,是钱。
龙七是中午来的,手里夹着一份厚厚的合同,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六个字:魔尊亲评认证。
"魔尊,五星,夜宵。"龙七把合同往桌上一拍,"这是我们商会,想了很久的一个生意。魔尊每个月,品尝三十份夜宵,写评语,打星。我们把他的星,印在包装上,卖给全城,抽成归魔王军。"
魔尊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本尊的星,还能卖钱?"
"能。"龙七说,"您的五星,一颗,值三个金币。"
魔尊一口牛奶呛在了喉咙里。
陆明把合同,推到了他面前。
"陛下,先看,再盖。"
魔尊点点头,神情严肃,从袍子里,摸出一枚放大镜。那是老皮前些天,借给他的,他一直揣在身上。他把合同摊开,把放大镜举到眼前,逐字逐句,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
"甲方,龙族商会。乙方,魔王军,魔尊。本合同,自签订之日起,生效。"
"陛下,不用念出声。"
"本尊,习惯。"魔尊说,继续念,"第一条,品牌授权,期限,三年。第二条,抽成比例,魔王军得,百分之十八。"
陆明抬头,看着龙七。
"行价。"龙七面不改色。
魔尊把放大镜放下,清了清嗓子,鼓起很大的勇气。
"二十八。"
龙七愣了一下。
"……二十四。"
"二十五。"魔尊说,声音有点发飘,却没有退。
"成交。"龙七说。
魔尊低头,在那一行旁边,一笔一笔,把十八改成了二十五,改完,又把放大镜举起来,往下挪了一行。
"第三条,乙方每月,须品尝夜宵,三十份。"
"……"
"本尊,同意。"他认真地说,"这一条,没有问题。"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龙七把头偏向窗外,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轻,被她很快压了下去。
魔尊把合同,从头到尾念完,又从尾,翻回头,核了一遍,才抬起头。
"陆先生。"
"在。"
"本尊,可以,盖了吗?"
陆明点点头。
魔尊从夹层里,摸出那枚小铜印,在朱砂里按了按,稳稳地,落在了合同上。红印很正,一点没歪。
龙七把合同收起来,揣进怀里。
"魔王军,"她说,"第一笔,正经生意。"
下午,是模拟迎检。
场地选在大厅,桌椅都摆好了,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屠牙带着第三营的人,站在两侧,扮迎宾。陆明站在门口,挥手示意:
"屠牙将军,笑一个。"
屠牙咧开了嘴。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独眼,利齿,两边嘴角,肌肉在颤抖,像一头猛兽,在努力表达善意。门口有个小鬼,端着茶盘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哇地一声,哭了。
"……不用,"陆明说,"你站着,别动就好。"
屠牙默默地,把嘴合上了。
焰琦站在另一边,抱着手臂,身上依旧是那副旧铠甲。
"将军,礼服呢?"
"不穿。"
"这是迎宾。"
"我不穿。"焰琦说,"他要看,就看我这身。"
陆明没有再劝。
钱不二抱着账册,站在案后,脸色十分凝重。陆明走过去,伸手,想翻开看一眼,被他一把按住。
"不能看。"
"……为什么?"
"账,还没平。"钱不二说,"账没平的时候,不能给人看。"
"可是,账是平的。"
"差一个铜板。"钱不二说,"我正在找。"
"一个铜板?"
"一个铜板,也是账。"钱不二说,"账不平,人家看了,会觉得,我们不专业。"
陆明沉默了几息,转身对魏庸说:"给钱先生,拨一个人,帮他找。"
魏庸点头,默默站到了钱不二旁边。
"最后一件事。"陆明扫了一眼大厅,"需要有人,扮演来检查的人。"
没有人动。
"……我来。"
他从桌上,拿起两副眼镜。那是钱不二的,一副近视,一副老花,被他拿线绑在了一起。他把它们,叠着,架到了自己鼻梁上。
世界,一下子,糊成了一团。
陆明眯着眼,往前走了三步,撞到了椅子,扶着桌沿站稳,转过身,面对着全场,嘴角,弯出一个很温和的弧度。
"各位,辛苦了。"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安静,不是敬畏,也不是害怕,而是满大厅的眼睛,齐齐发现,这个声音,温和,从容,丝毫不带火气,反而,比任何暴怒的怒吼,都更让人想往后缩。
"我只是,随便看看。"陆明说,学着记忆里那个声音的节奏,"账册,在哪里?"
屠牙的额头,开始冒汗。
"在、在、在……"他结结巴巴,转头,看钱不二,"在哪里?"
"在案上。"
"对!在案上!"屠牙一把捧起账册,双手呈给陆明,递得太猛,账册边角,磕在了陆明的两副眼镜上,眼镜,哗啦一声,掉了下来。
四号蛙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一口咬住了镜腿,叼着跑了。
"我的眼镜!"
"别追!"屠牙吼道,"那是公物!"
魔尊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悄悄地,把手里的牛奶,换成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没有声响。
大厅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陆明回过头。
一个青布长衫的人,站在门口,袖口沾着墨,手里提着一小包点心,正有些局促地,看着大厅里这一幕。
戚俭。
他的目光,落在陆明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在那只叼着眼镜、已经窜到梁上的三眼蛙身上,嘴角抽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打扰了。"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戚大人。"陆明站直了身子,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您怎么,提前了?"
"陆先生,"戚俭看着他,迟疑地问,"您方才,是在,模仿,我?"
"不是您。"
"那是谁?"
"……一个,您认识的人。"
戚俭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把手里那包点心,放在了桌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提前出发了。"戚俭压低声音,"圣殿银行那边,说是十五,可他,已经在路上了。"
陆明的手,停住了。
"明天,"戚俭说,"就到。"
屠牙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钱不二猛地,把账册抱紧了,脸色惨白,嘴里喃喃:"差一个铜板……差一个铜板……"
魔尊手里的水杯,抖了一下,水,洒了半杯。
"戚大人,"魏庸小声问,"他,有什么习惯吗?"
戚俭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他说,"每次,他见到账册的第一句话,从来,都是同一句。"
"哪一句?"
"账,平了吗。"
角落里,钱不二,慢慢地,抱着账册,蹲了下去。
"……一个铜板。"他说,声音很小,"我,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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