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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三酒家

《不是,魔王军也要做审计?》 独居浪子/著, 本章共2771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5

去北线,坐的是勇者小队的马车。

不是陆明挑的。宋守拙说,魔王军的车,过不了勇者那边的关卡,勇者的车,也过不了魔王军这边的,只有他这辆,车厢上漆着"勇者小队债权清收专用",车尾插着一面剑加算盘的小旗,两边的哨兵,见了都不会拦。

"为什么?"陆明问。

"因为谁也不想跟收债的,扯上关系。"宋守拙说。

车厢里挤着五个人。陆明,焰琦,夜枭,宋守拙,还有那把折叠椅,被宋守拙抱在怀里,说是路上方便。壮汉坐在前头赶车,一句话没说,一路上只打过两个哈欠。

走了三天,地势渐渐变了。绿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换成了灰黄的石头和沙,风里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第三天的下午,车过了一道坡,宋守拙掀开帘子,说了一句:"到了。"

陆明探头出去,愣了一下。

山谷不宽,两边的山坡上,扎着两片营地,一片插着魔王军的黑旗,一片插着勇者小队的蓝旗。两片营,离得近得离谱,近到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溪,溪上架着一座木桥,桥头,一口井。

井沿上有两个辘轳,一个刷着红漆,一个刷着蓝漆。井沿边上,钉着一块木牌,字迹工整:单日,魔营取水。双日,勇营取水。

"今天,"宋守拙看了一眼天色,"是双日。"

蓝旗那边的营里,几个士兵正排着队打水,打完一桶,抬头看见马车,抬手,随意地敬了个礼。桥那一头,黑旗营里,也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同样抬手,点了点头,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陆明坐在车厢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焰琦靠着车壁,一动不动,视线越过那口井,越过那两片营地,一直落在远处山坡上那道窄窄的豁口。那里没有旗,只有几块风化的黑石头,立在天边。

"山口。"她说。

"……"

"我守了三年。"

马车碾过石子路,在一间破败的小店前面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两层的土楼,木招牌斜挂在门框上,只剩半截,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第三酒家。门板掉了一扇,另一扇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火。

焰琦跳下车,站在门口,没有动。

"没人。"夜枭探头进去看了一眼,"落了好厚的灰。"

"有人。"

声音从二楼传来,是个女人的,很苍老,很稳,像一块在水底泡了很多年的石头。

楼梯上,响起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一步,一步,很慢。一个老妇人从暗处走了下来,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粗木杖,一只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另一只,清亮得有点吓人。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用那只好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陆明,夜枭,宋守拙,宋守拙怀里的折叠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焰琦脸上。

很久。

"你是,"她开口,声音有点抖,"那孩子的姐姐。"

焰琦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像。"老妇人说,"我记了九年。"

屋里,一下子,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我叫榴婶。"老妇人说,"我在这里,等了九年。"

她们在一楼的长桌边坐下。榴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壶凉茶,倒了五碗,放在桌上,没有人动。宋守拙把折叠椅放在地上,没有坐,他看了一眼焰琦,又看了一眼椅子,把它,往焰琦旁边,推了推。

焰琦没有看他,也没有坐。

"九年前,"陆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大战前一夜,这里有一场联席。"

"有。"榴婶说,"十二个人。六个魔王军的,六个勇者的。我亲手,端的菜。"

"主位上,是谁?"

"一个老头。"榴婶说,"戴着两副眼镜。"

屋里没有人动。

"说话很温和。"榴婶慢慢地,回忆着,"一桌子人,都听他的。他不敬酒,也不劝酒,可谁的杯子空了,他看一眼,那人就赶紧,自己倒上。"

"他,"夜枭小声问,"有没有说过,对不起?"

榴婶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尾,"她说,"一句也没有。有个伙计,打翻了他面前的汤,他连眼皮都没抬。"

她停了一下。

"后来,那孩子,闯进来了。"

焰琦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他是来送急件的,传令兵,背着一个皮袋,跑得满头汗。"榴婶说,"推开门,撞见了一屋子人。两边的头,坐在一起,喝酒。"

"……"

"他愣住了,就站在门口。"榴婶说,"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那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数数。"

陆明的心,轻轻一沉。

"你们魔王军的那位灰处长,站了起来,把他带了出去。"榴婶说,"我在厨房里,隔着门,听见了。灰处长,对那孩子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怎么说?"焰琦问。

这是她进屋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点头了。"榴婶说,"说,我没看见。"

焰琦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的脸,是白的。后来,他溜进厨房,找我要了一张纸,一支笔。"榴婶说,"他蹲在灶边,写了很久,写好,折起来,交给我。他说,婶,如果明天,我没来取,请你,把这个,送到山口,给焰将军。"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下面,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她蹲下去,拐杖靠在腿边,用那只好手,一点一点,把砖撬开,从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包得很紧,边角已经发黄发脆。

她把它,捧在手里,走回来,放在焰琦面前的桌子上。

"我没敢送。"榴婶说,"第二天,就打起来了,两个军官,来过我店里,说,多嘴的人,这家酒家,不用开了。"

她的声音,哑了。

"我守了它,九年。"

焰琦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

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方的纸,纸很薄,字是用炭笔写的,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灶边的火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她展开,低下头。

屋里的人,都没有出声。

陆明从桌子另一头,看见了那几行字,不是故意的,字很大,很清楚。

姐:

今晚,两边的头,在一起吃饭。我撞见了。

灰处长说我没看见,我说好。

可我觉得不对。有个戴两副眼镜的老头,看了我一眼,像在数数。我有点怕。

明天打完仗,我去找你。你别骂我。

峰

焰琦握着那张纸,握得很紧,肩膀一点一点,开始抖,起先很轻,后来,越来越明显。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那张纸,贴到了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宋守拙默默地,站起来,把那把折叠椅,拉到她身后。

焰琦没有看,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

夜枭站在门口,把头偏向一边,假装看外面的天色。

陆明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两片营地,一片蓝,一片黑,隔着一口井,在傍晚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榴婶在柜台边,一直站着,直到焰琦抬起头,才又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来。

"还有一样东西。"她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窄窄的账本,封皮已经磨烂了。

"酒家的流水账,每笔,我都留着。"她说,"联席那一天,十二位客人,各签了名,我留了底。"

陆明接过账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有十二个签名,六个,是魔王军的,六个,是勇者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端正。他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督军一栏,停住了。

那里,没有涂抹,也没有遮盖。

一个很端正、很温和的签名,写得一笔不乱。

戚万贯。

陆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暮色,没有说话。

焰琦把那张信,叠好,小心地,贴着胸口,放进铠甲里面,站起来,伸手,拿过了那本账本。

"这个,"她说,声音还哑着,"我要带回去。"

"好。"

"下个月十五,"她说,"他要来。"

"对。"

焰琦把账本,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道窄窄的山口。

"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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