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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清汤面

《不是,魔王军也要做审计?》 独居浪子/著, 本章共2455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6

戚万贯的晚饭只有一个要求:灶房里吃,一碗清汤面,不放肉。

传话的是戚俭,站在财务处门口,手里的点心终于送出去了,送给了老皮。"他点名,要陆总监陪。"戚俭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劝过,不用去,他说就吃一碗面。"

陆明还没回答,走廊那头先传来一声斧柄敲地的闷响。焰琦靠在拐角的墙上,没往这边看,只是把斧头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你出来的时候,少一块都不行。"她说,"少一块,我拆灶房。"

"灶房有什么罪?"

"它离得近。"

魏庸从账册堆后面探出头来,认真地问:"总监,这算加班吗?"

"应酬。"陆明说。

"那按补休算,一个小时补一个小时。"魏庸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先给您登上。"

灶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灶叔站在案板后面,围裙系得很紧,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出了两道湿印。灶台上的大锅已经烧开了,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把墙上那层积了二十年的灰烟熏得发软,像一层陈年的旧雾。

戚万贯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凳子低,他的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指肚沾了灰,他对着灯看了看,又在袖口上蹭掉。

"没有铲。"

"总监说,留着。"灶叔的嗓子发紧。

"很好。"老人点点头,"灰比账诚实。"

面端上来,两碗。清汤,细面,上头卧着几根葱丝,别的什么都没有。灶叔放下碗就退到灶台后面去了,退得很远,几乎贴到了柴堆上。

热气扑到老人脸上,他那两副眼镜一下子全白了。

他愣了一下,慢慢地把眼镜摘下来,叠在桌角,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有镜片挡着,那双眼睛小小的,有点浮肿,眼角挂着很多细纹,只是一个晚上吃面的老人。

陆明盯着他的头顶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吃吧。"戚万贯说,"凉了就不好吃。"

陆明端起碗,没有动筷子。"您要谈什么?"

"我看过你这一个月的签批。"老人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落款时间,最早的一份是凌晨三点十分,最晚的一份是凌晨四点二十。你一晚上睡几个小时?"

"够用。"

"不够。"老人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我给你一个八点下班的魔王军。"

陆明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说清楚。"戚万贯放下筷子,十指交叠,拇指还是在指肚上一下一下地捻,"第一,工资条上那三成没发的部分,圣殿银行一次补齐,不走借据,不计利息。第二,战争继续,一年两场,春天一场,秋天一场,地点北线,日期提前三个月通知,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排班。第三,你做魔王军的首席财务官,月薪一千二。魔尊复位,住前殿,夜宵他自己挑。"

"魔尊给我定的月薪,是三十七。"

"我知道。"老人说,"这么熬的人,我见过。熬上很多年,才会熬成你这个样子。"

陆明抬起了头。

老人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是随口说了句天气。可他说的那个"很多年",不像是在说这一个月。

"……您见过的人,后来呢?"

"后来都升了职。"戚万贯低下头,继续吃面,"条件只有一个,金库里那两页账,交给我。那是我二十年前签的字,应该还给我。"

灶房里很静,只听见锅里的水在翻。

陆明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点油星。八点下班。这四个字,他前世想了十年。那时候他加班到深夜,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隔壁座位上有人的泡面还没吃完,早已凉透,他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是有人对他说一句"今天先走吧"。

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有几个问题。"

"问。"

"一年两场仗,每场死多少人?"

老人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才回答。"每场,魔王军和勇者小队合计三百人以内。两边各一半,名册由账房抽签,当日申时到戌时之间发生,抚恤每人三百金币,当日发放。"

"三百。"

"这个数,是二十年试出来的。"老人说,"再少,两边的兵都看得出是演出,士气先塌;再多,王都那些人坐不住,要出来做事。三百,刚好够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场真的战争,又刚好不会出什么大事。"

陆明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张油纸,两张伤亡表叠在一起,每一格都重合。想起了老罗站在人群里,说他弟弟罗小山十一年前死在北线,抚恤一次也没领到。

"九年前那一场。"他说,"勇者方阵亡一百四十五,魔王军阵亡一百四十七。"

"二百九十二,在上限之内。"

老人说这句话的口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学生交上来的作业。

陆明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那一百四十七个里面,有一个传令兵,叫焰峰,登记的是战死,实际是夜里在营中被人杀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位年轻人。"他说,"我记得他的眼神。"

"您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我没有下过那个命令。"老人看着陆明,镜片摘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我也没有去查过。"

灶房的火星噼啪炸了一下。

陆明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起焰琦站在一堆账册后面,说"剩下的,我记着",那是她唯一一次,在自己的怒火上套了一个盖子。

"您不道歉。"

"道歉有用吗?"老人反问,"那个孩子,不会因为我说一句对不起,就多活一天。我能做的,是让下一个孩子,不再因为同样的原因死。三百,是我能争取到的上限。你知道这个数字,如果交给别人去定,会是多少?"

陆明答不上来。

"一万三千。"老人说,"那是二十年前,没有这个科目的时候,北线一个春天死的人。"

他把两副眼镜一副一副戴回去,镜片上的白汽已经散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他的眼睛重新躲回了很深的地方。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你是会计,你可以对一对。这二十年,北线死了多少人,我这里有全部的数。你要看,我明天带来。"

"我需要时间。"陆明说。

"两天。"老人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十五日,我听你的答复。"

他走到灶台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板,放在案板上。

灶叔愣住了。"大人,这个不用……"

"盐放多了。"老人说,"面是好面,但盐放多了一点。"

"没有吧……"

"收着。"

他没有再多说,背着手走出了灶房,脚步声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灶叔站在案板前,盯着那枚铜板,看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口袋,又拿出来,又放进去。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

"没咸啊。"他喃喃地说。

陆明端起自己的那碗,凉透的面,喝了一口汤。

"不咸。"

两个人隔着灶台,对看了一眼。

锅里的水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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