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一点点褪尽,金辉落满峡谷。
山道上那人牵着灰毛毛驴,步子慢悠悠,竹笛斜斜别在青布腰带上,笛管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毛驴蹄声笃笃,踩在碎石路上,在空旷谷底听得格外清楚。他头上戴着一顶旧竹笠,笠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平和的下颌。
他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崖上岩凹里藏着两个人,一路行来,偶尔抬手拂开挡路的枝桠,时不时伸手拍一拍驴背,动作松弛,不见半分江湖人的紧绷戒备。
苏清禾指尖扣紧剑柄,气息放得极轻,目光一瞬不瞬锁着下方人影,低声用气音对林砚道:“看步态,不似寻常山民。寻常农户走路不会这般稳,下盘根基极厚,是练家子。”
林砚微微颔首,肩头伤口还在隐隐灼痛,他悄悄将寒剑横放在膝头,剑身贴着岩石,不反光,不容易被下方望见。他打量那人许久,心底暗自掂量:若是敌人,大可直接借着山道迂回攀崖突袭,不必这样慢慢悠悠现身。
不多时,那人停在崖台正下方一块平石上,抬手将竹笠稍稍掀起一点。是个中年男子,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自然而然向上,直直望向岩凹的方向。
“二位躲得辛苦,不必藏了。”
声音清润,不高,顺着山风飘上来,清晰落进二人耳中。
苏清禾心头一凛,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微闪:“阁下是谁,为何寻我们?”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并不动身攀崖,抬手取下腰间竹笛,指尖轻轻叩了叩笛身:“在下闻竹客,并非黑衣那伙人的同党,也不是凌山君门下。我只是恰巧路过这片山谷,听见方才山腹塌方的轰鸣,过来看看。”
“你也是为剑谱残页而来?” 林砚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依旧沉稳。
闻竹客摇了摇头,笛声在指尖转了一圈:“江湖之中盯着这套剑谱的人太多,可我无意抢夺。我知晓这套剑法的来历,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残谱不全,强行参悟,后患无穷。”
这句话一出,林砚和苏清禾对视一眼,皆是一惊。凌山君只说剑谱藏着秘密,黑衣人只想要抢夺残页,还从来没有人同他们说起参悟剑谱的隐患。
“此话怎讲?” 苏清禾问道。
“这套剑法本名渡月剑,是百年前一位剑痴所创。剑招凌厉,剑意缥缈,可创剑之人当年为求极致,以自身心脉为引,在剑理之中埋下一处心魔劫。若是没有完整心法调和,只凭残篇修炼,时日一久,便会被剑意反噬,慢慢迷失本心,沦为只知杀戮的剑奴。” 闻竹客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久远旧事,“当年剑谱一分为二,一半藏于断魂崖石室,另一半,落在另外一处禁地。凌山君寻残谱多年,也不是单单为了剑法,他是想集齐两部分,解开心魔劫的谜底。”
林砚心中翻涌,他在孤松谷绝境之中悟出剑意,当时只觉得豁然开朗,如今回想,那日剑意冲上心头的瞬间,隐隐有一股躁烈杀意险些控制心神,只是他靠着意志压了下去。原来那不是错觉。
“那黑衣一伙,又是何方来路?”
“是黑锋堂。” 闻竹客眉峰微敛,“黑锋堂专收亡命死士,受雇于人,只认信物不认雇主,出价够高,什么都敢抢。他们雇主是谁,我尚且没有查清楚,只知道对方势大,在各处要道都布下眼线。今日塌方断了他们的路,可黑锋堂耳目遍布山下村镇,你们一旦走入人多的地方,很快就会被盯上。”
苏清禾眉头紧锁:“我们眼下伤势未愈,前路处处是埋伏,又该去往何处?”
闻竹客抬眼望向峡谷出口的方向,晨光顺着山谷铺向远方:“往青竹坞去。那地方偏僻,黑锋堂势力伸不到那里,坞中主人是我的旧友,可暂避风头。你们也能在那里慢慢养伤,再慢慢筹划寻找另外半份剑谱。”
林砚没有立刻应下,审慎打量他:“我们凭什么信你?江湖人心叵测,谁能保证你不是另一个圈套?”
闻竹客闻言一笑,将竹笛横在唇边,轻轻吹了一段短曲。笛声清和,悠悠漫过山谷,没有半分肃杀之气。
“我若要动手,方才你们从暗涧出来,气力亏虚,正是最好时机。” 笛声停下,他缓缓说道,“信与不信,由你们自己决断。只是提醒一句,谷底往前二里,便是黑锋堂的哨卡,若是贸然下山,等于自投罗网。”
说完,他重新戴好竹笠,翻身坐上驴背。
“我先动身往青竹坞,在坞口的老竹亭等你们一个时辰。若是你们愿意来,循着这条溪畔小路走,避开主山道,便能和我汇合。若是不愿,就此别过,但愿二位能躲过风波。”
毛驴重新迈步,蹄声再次笃笃响起,闻竹客不再回头,沿着溪岸小路,慢慢消失在青翠的林弯之后。
岩凹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岩上野草的沙沙声响。
“此人的话,真假难辨。” 苏清禾收剑,看向林砚,“可是他说的黑锋堂哨卡一事,不得不防。走主路下山,风险太大。”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肩头,又望向闻竹客离去的方向,沉吟许久:“他没有出手偷袭,也没有逼迫我们,给了我们选择。眼下我们别无更好去处,不妨,去青竹坞看一看。只是路上要万分小心,防他另有图谋。”
苏清禾点头,迅速收好行囊,扶着林砚慢慢起身,沿着崖侧隐蔽窄径,往溪畔小路落去。
山风掠过林梢,前路是未知的青竹坞,藏着希望,也藏着新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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