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小路隐在茂林之下,路面铺着经年落叶,踩上去软而无声。
苏清禾扶着林砚,刻意放轻脚步,与闻竹客拉开一段距离,不紧随其后,免得一头扎进预先布好的陷阱。林砚肩头的伤依旧灼痛,每一次抬手、转身都牵扯皮肉,他将寒剑握在手里,剑锋朝下,藏在身侧草木阴影之间,目光不住扫视道路两侧的竹林。
越往前走,周遭的竹丛越是茂密。青竹挺拔,竿身苍润,竹叶层层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翠色穹顶,天光透过叶隙碎成点点晃动的光斑。风穿过竹林,簌簌之声连绵不绝,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
“此地竹子太密,最适合设伏。” 苏清禾压低声音,长剑微微出鞘一寸,冷光隐在竹影里,“闻竹客说青竹坞就在前方,可这竹林一眼望不到头,分不清何处是坞口。”
林砚驻足,凝神细辨。竹涛声声,容易掩盖脚步声,也容易混淆方向。他低头看向脚下溪流,溪水一直顺着竹林内侧蜿蜒向前,水面平稳,没有分支。
“跟着溪水走。水是活的,不会骗人。若是圈套,溪水也不会引我们往死路去。”
二人沿着溪流边窄径继续前行,约莫半柱香之后,前面的路忽然分出三条岔道,三条小路全都伸进茫茫竹海,看不出哪一条通向坞口。溪水到这里也渗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竹涛更响,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青竹,景物重复,极易迷失。
“是迷竹阵。” 苏清禾眉头一沉,伸手摸了摸身侧竹竿,“竹位按方位排布,人为布下的,不懂阵眼,在里面绕上一天,也走不出去。”
林砚环顾四周,试着回想方才一路走来竹子生长的疏密、竹叶朝向,指尖轻轻摩挲剑柄。他想起渡月剑谱残篇之中,附带几句简易的观阵心法,原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闲笔,此刻竟派上用场。
“剑谱上说,凡迷阵,必有引。” 他缓缓开口,“阵眼所在,草木长势与别处不同。我们分头细看,找那一处竹色、竹影和周遭不一样的地方。”
两人分开少许,隔着几步距离互相照应,缓缓穿行在竹间。四周寂静,只有竹叶摇晃的声响,仿佛这片竹林把外界所有声响都隔绝了。若是此时有人藏在竹后偷袭,防不胜防。
片刻之后,苏清禾在左路深处低唤一声:“在这里。”
林砚快步靠过去,就见那一处,三株老竹紧紧相依,竹根旁生着一小丛淡紫色野花,在一片青绿之中格外扎眼。其余竹子皆是顺风向一侧倾斜,唯独这三株,竹梢稳稳朝上,不受风势影响。
“应当就是阵眼。” 林砚小心上前,不敢贸然触碰竹身,“迷竹阵以竹为旗,以风为引,从这三株老竹的右侧绕行,便能出阵。”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飘来竹笛的清音,调子舒缓,正是方才闻竹客吹过的那一段曲子。笛声不远不近,像是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提醒他们,他一直在看着。
苏清禾心头戒备未松:“他果然知道我们困在阵里。不知是好心引路,还是在试探我们。”
“先顺着阵眼的方向走。” 林砚定了定神,“小心提防,只要不见他布下人手围杀,暂时不与他撕破脸。”
二人绕开三株老竹,沿着右侧竹间小道前行。走不多时,眼前竹林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青石地坪出现在眼前。地坪中央立着一座竹亭,亭柱由整根青竹搭建,亭顶铺着竹篾,正是闻竹客所说的老竹亭。
亭中石桌上摆着两盏清茶,水汽袅袅。闻竹客坐在亭边,依旧戴着竹笠,毛驴拴在亭外竹桩上,正低头啃食地上的嫩笋。
“二位能破迷竹阵,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快。” 闻竹客抬手,示意他们入亭,“这迷竹阵是青竹坞的门户,不是用来害人,只是筛一筛不怀好意的闯入者。黑锋堂的人不懂阵法,进来只会原地打转,很难摸到坞里。”
林砚和苏清禾没有立刻落座,站在亭外,目光扫过四周。地坪之外散落着几间竹舍,竹篱围成小院,院内种着草药,安安静静,看不见埋伏的影卫,也没有兵刃寒光。
“坞中主人何在?” 苏清禾问道。
“坞主常年闭关,不轻易见外人。” 闻竹客端起一盏茶,推到石桌外侧,“你们安心在此养伤,坞内自有药庐,草药齐全,可以好好调理你肩头的伤势。黑锋堂的哨卡盯得住山道,却穿不过这片迷竹阵,短时间内,你们是安全的。”
林砚看向那杯清茶,茶汤清碧,看不出异样。他沉吟片刻,终于迈步走进竹亭,在石凳上缓缓坐下。肩头的伤痛一阵阵翻涌,连日奔逃厮杀,他早已油尽灯枯,眼下也确实需要一处安稳地方调息养伤。
“我们在此暂住,但有言在先。” 林砚抬眼看向闻竹客,“剑谱残页在我身上,若是有人想强夺,我们依旧会拼死一战。”
闻竹客闻言笑了,竹笛在指尖轻轻一转:“我早说过,我不贪渡月剑谱。我只是不想看着好好的年轻人,被剑意反噬,落得剑奴的下场。”
风拂竹亭,茶香混着竹叶的清苦漫开。可林砚心里清楚,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渡月剑另外半份残谱身在何处、凌山君的真正目的、黑锋堂背后神秘雇主,一桩桩谜团,还悬在心头。
就在这时,竹舍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木门吱呀声,一道素白衣影,静静立在篱门之后,遥遥望向竹亭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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