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如潮水般漫过青石板长巷。
满地尸身尚温，血腥气缠绕晚风不散。沈砚收束古灯火光，幽蓝光晕缓缓敛入灯芯，只余一点微光，悬在掌心轻轻晃动。方才强行催动本源灯力的反噬愈发明显，他指尖微麻，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冷汗悄然浸透了内层衣料，只是他始终脊背挺直，未曾显露半分疲态。
当下局势，早已容不得他有片刻软弱。
“此地不可多留。”苏晚目光扫过巷外沉沉夜色，音色清冽沉稳，“探子已然报信，不出两个时辰，对方大批人手便会合围而来。”
程九弯腰拾起滚落一旁的乌木拐杖，掌心擦过杖身斑驳旧痕，眉宇间满是凝重：“隐宗旧址在百里之外的青云深谷，山路荒芜，绝壁丛生，寻常白日通行尚且艰险，深夜赶路更是步步危机。最关键的是，执棋者已然洞悉我们的去向，必定快马加鞭赶赴谷中设伏。”
“那便连夜动身。”沈砚抬眸，眼底暮色沉沉，却藏着不灭的锋芒，“先机已失，我们唯有以快破局。”
七年隐忍漂泊，他早已习惯与凶险为伴。比起前路的刀山火海，经年萦绕心头的血海迷茫，才是最磨人的煎熬。如今真相近在咫尺，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一往无前。
苏晚微微颔首，抬手拢紧怀中密信，白玉灯令贴身而藏，温热的玉息稳稳安定了周身翻涌的内力：“连夜穿山，避开官道，走山野小径。追兵纵然有快马铁骑，也难在崎岖山路赶超我们。”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收拾行装。书舍已然暴露，从此再无安身之地，这间承载短暂安稳的小院，终究只能彻底舍弃。
程九熟稔山野路径，当先迈步走出巷口，苍老身影在夜色中依旧挺拔：“老朽年少时曾往返青云谷数次，知晓一条隐秘山道，少有人迹，隐蔽安全，可直通隐宗后山断崖。只是那山道多年无人踏足，荒草覆径，且谷口常年有风煞暗流，凶险莫测。”
“无妨。”沈砚握紧掌中古灯，灯火微凉，贴着手心安稳心神，“有灯在，可照晦暗，可辨阴邪。”
三人趁着沉沉夜色，悄然离城，踏入茫茫山野。
夜色漆黑如墨，无月无星，浓黑的夜幕压低连绵群山。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山木叶簌簌作响，风声萧瑟，如怨如泣，酷似当年隐宗覆灭、沈家灭门的哀鸣。
山野荒径崎岖湿滑，杂草没及脚踝，碎石遍布，行走艰难。程九虽年事已高，步履却依旧稳健，穿梭林间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最稳妥的位置，显然对这片山林熟记于心。
沈砚与苏晚并肩紧随其后，二人一路沉默，各怀心事，却自有默契。
沈砚目光落在掌心古灯之上，幽蓝灯火在漆黑山林里明明灭灭，微光摇曳。他自幼携灯长大，只知此灯是沈家传家至宝，可直到今日他才彻底明白，这盏灯绝非寻常器物，它是祸源，亦是唯一破局的钥匙。
隐宗剧变、沈家屠门、数十年暗中追杀、层层布局算计……所有阴谋杀戮，皆因这盏灯而起。
“当年隐宗封禁秘地，究竟藏着何物？”沈砚低声开口，打破林间寂静，“值得那人耗费数十年光阴，倾覆两大门庭，不择手段争夺？”
程九脚步微顿，转头望向沉沉远山，眼底翻涌着陈年怅然与忌惮：“无人知晓秘地全貌。唯有隐宗历代宗主与守灯人得知一二。传言秘地藏着扭转乾坤的造化，亦藏着倾覆天下的浩劫，祸福相依，凶险万分。”
“隐宗世代镇守禁制，沈家世代执掌古灯，两家互为羁绊，相互守护，便是为了守住秘地，不让力量外泄、祸乱世间。”
苏晚轻声接话，眸色沉静：“人心贪妄，从无餍足。世人只见造化机缘，无视浩劫凶险，执棋者所求，便是掌控秘地力量，凌驾众生之上。”
寥寥数语，道破所有纷争根源。
夜风骤急，林间木叶狂舞，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骤然席卷而来，绝非山野夜风的寒凉，而是带着杀伐戾气的阴森寒气。
沈砚掌心古灯瞬间嗡鸣不止，灯火骤然炽亮，幽蓝光晕炸开半丈范围，稳稳护住周身。
“有人追来了。”沈砚语气沉凝。
身后密林深处，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而整齐，落地无声，绝非寻常江湖武人的行迹。脚步声层层合围，从四面八方逼近，显然对方不止想阻拦，更想在此荒山之中，将三人彻底围杀，斩草除根。
程九面色一凛，拐杖重重顿地：“是暗阁巡影卫！执棋者麾下最精锐的死士，从不留活口，擅长山林围杀、隐匿突袭！”
簌簌——簌簌——
无数黑影从浓黑林间匍匐窜出，黑衣裹身，面罩遮颜，双目漆黑无神，手中短刃泛着森然冷光，密密麻麻，封堵住所有前路与退路。
较之巷中被斩杀的先锋死士，这些巡影卫气息更沉、杀意更浓，配合娴熟无间，一现身便结成绝杀阵型，锁死三人所有闪避、突围的空间。
合围之势，瞬间成型。
苏晚袖掌微抬，内力悄然流转周身，身姿轻盈如月下惊鸿，稳稳立在林间：“前路距隐宗后山断崖已不足十里，不可缠斗。”
“我来开路。”
沈砚上前一步，掌心古灯幽蓝大火冲天而起，漆黑山林瞬间被冷光映亮。跳动的灯火之中，隐隐浮现细碎古朴的灯纹，那是沈家世代传承、沉睡多年的灯力纹路，此刻尽数苏醒。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一路独行、一路杀伐、一路孤苦，从来都不是无端宿命。
他是沈家最后守灯人，亦是唯一能破开这盘滔天死局的执灯者。
幽蓝灯火烈烈燃烧，驱散山间黑夜，亦直面漫天杀机。
“破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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