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前一周,事情一件接一件。
头一件,是协议公示。张大富把三方协议贴在桃溪村村口的墙上贴了三天。村民围着看有认字的一条一条念。念到“村集体占51%”,老马头拄着拐说:“这还差不多。地还是俺们的心里就踏实。”
念到“三年优先经营权”,有人问:“这是啥意思?三年以后地就不是俺们的了?”
张大富说:“不是。三年以内大棚咋建种啥农垦说了算。三年以后俺们村可以收回经营权也可以重新商量。地永远是俺们的。”
二柱子也来看看了半天说:“陈同志没骗俺。地还是村的钱也能分。这合同俺服。”
公示满三天,村民逐户签字。张大富端着本子一家一家走走得脚底板起泡。走到老马头家老马头把章子往本子上一按,说:“这个章俺按得踏实。”签完最后一户,张大富数了数四十三户,一户不落。
第二件,是茶厂的工人们。听说要跟农垦合作车间里议论开了。
老五说:“农垦是大公司会不会把咱茶厂吞了?
”有人说:“吞了咱的饭碗就没了。”
还有人说:“咱炒茶的手艺是祖传的农垦懂个啥?”
侯耀先开大会站在炒茶锅前说:“都别慌。我给你们交个底:合同是我签的,9%是管理股。牌子是白鹭毛峰的牌子手艺是白鹭毛峰的手艺车间是咱的工人是咱的。农垦出钱是给咱添柴火的不是来拆灶台的。只要我在一天,白鹭毛峰的牌子就砸不了。”
老五说:“侯厂长你这话俺信。可俺还是怕农垦来了俺们这炒茶的活儿还干得成不?”
侯耀先说:“干得成。大棚是种菜的茶园是咱的。咱的茶该怎么炒还怎么炒。农垦的钱是给咱添设备的不是来抢咱锅铲的。”
工人们听了心里踏实了些。
第三件,是县里来人。县农业局的吴科长带着人来看茶园看沿河地。吴科长在地头转了转对陈默说:“小陈你这事办得稳。县里有人跟我提过说你在白鹭乡把地看得紧。我看看得紧没错。地是根子根子松了啥都白搭。”
陈默说:“吴科长我就是想让地攥在村里人手里。”
吴科长说:“好。你在前头闯我在后头看。闯出个名堂来咱农业局给你记一功。”
第四件,是学校那边。陈默抽空回了一趟学校看郑大河。郑大河精神头不错拉着他说了半天话末了说:“小默你借调出去学校这头你放心。课有老师代着。你只管把乡里的事办好。你那个班学生们都念叨你。”
陈默说:“郑校长等忙完这阵我回来上两堂课。”
郑大河说:“好。课桌给你留着。”
郑小满也跑来了手里攥着一篇作文非要陈默看。作文写的是茶园最后一句是:“爷爷说茶山是命根子地是根上的土。地不丢茶山就不丢。”
陈默看了心里发热。他说:“小满写得好。这篇作文放好了。”
郑小满说:“陈老师俺也要把地看好。俺家那两亩茶园是俺爷爷一棵一棵种的。俺爷爷说等他老了茶园就交给俺。”
陈默蹲下来说:“对。地看好茶山就在。你爷爷的心血就在。”
临走时陈默在乡政府门口碰见了沈小燕。沈小燕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一沓试卷。她看见陈默说:“陈老师清明学校组织踏青去白鹭河边。你去不去?”
陈默说:“清明前一天,签约。怕赶不上。”
沈小燕说:“签约完了再赶呗。踏青是上午签约是上午,你总得挑一头。”
陈默想了想说:“那我尽量。踏青要是赶得上就去。”
沈小燕笑了笑骑车走了。陈默看着她走远心里泛起一点暖意。他想着这日子除了地、茶、官司还有别的。可眼下先把签约的事办了。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又想起沈小燕的话。踏青白鹭河边。他想着这两年净忙乡里的事了。学校的课代课的老师们顶着,白鹭河的风景他也没好好看过。签约完了要是赶得上就去看看。河边走走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他翻了个身又想:踏青不踏青是小事。眼下的大事是明天的签约。合同上每一个字都得对得起村里那四十三户。
第五件,是杜长海。他身体渐好来乡政府坐班。见了陈默说:“小陈签约的事我到时候也去。茶厂是咱乡里的大事我在给你撑撑场子。”
陈默说:“杜书记您身体要紧。”
杜长海摆摆手说:“我这身子骨还能撑两年。白鹭乡的事我还得看着。你这份方案我看过了写得好。就是有一条,”他顿了顿,“农垦那边你得防着点。他们是大公司签了字也不一定守约。合同里违约责任得写细。”
陈默说:“杜书记我记下了。违约责任我让贺会计帮着把关。”
杜长海点点头说:“那就好。小陈你办事我放心。”
夜里陈默把合同又看了一遍。一行一行一条一条,看得仔细。他想着杜长海那句提醒:“是个老人家的经验之谈:签了字也不一定守约。”他合上文件夹想着:明天签约后天清明。开春的这盘棋总算要落下第一颗子了。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涨得满满的。河堤上的草也冒了青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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