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白鹭乡茶厂热闹得很。
车间门口拉了一条红横幅写着:白鹭乡桃溪村沿河地农业综合开发项目签约仪式。横幅下摆了一张长条桌铺着红布桌上放着三份合同、一支笔。
周汉良来了。他穿一件灰夹克没带秘书就一个人来的。梁德旺带着农垦的班子来得早西装领带站成一排。张大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陈默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侯耀先没穿工装换了一件干净褂子站在茶厂门口迎客。老五领着一帮工人在车间里探头探脑想看又不敢近前。
杜长海也来了。他坐在**台侧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场子没说话。
仪式开始周汉良先讲话。他没念稿子说:“白鹭乡这个项目我盯着看了几个月。为啥盯?因为这条路子新鲜。农垦出钱村集体出地茶厂出品牌,三方合股利益共享。地还是村集体的钱是大家分的。这条路子要是走通了全县都能照着学。”
掌声里签字的环节到了。张大富握着笔手抖了抖一笔一画,写下“桃溪村村民委员会”。侯耀先签“白鹭乡茶厂”。梁德旺签“农垦公司”。三份合同一式三份,交换盖章。
红章落下的时候车间里老五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传出去晒场上围观的村民也跟着鼓。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合同上的红章落下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想着这一步,走完了。从去年河滩地的官司到今年的沿河地合同白鹭乡的地算是攥住了。
仪式结束村民们散了干部们也散了。周汉良走的时候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小陈这一步,走得好。后面的事还长着别松劲。”
陈默说:“周县长我记住了。”
杜长海也走过来说:“小陈合同签了是好事。可日子还长农垦那边你多留个心眼。”
梁德旺却没走。他拉着陈默走到车间一角,低声说:“小陈同志合同签了咱就是一家人了。我跟你交个实底:农垦在邻县还有两块地也在推进都是农业综合开发的名义。那边的进度比这边快。”
陈默心里一紧,问:“哪两块?”
梁德旺说:“一个在东湖县一个在南洼县。都是河滩地都是跟村集体合作。路数跟咱白鹭乡一模一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梁经理合作是合作。可我得提醒你一句:地是村集体的合同是三方签的。你在别处怎么圈地是农垦的事。可白鹭乡这块地得按合同来。”
梁德旺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就是提一句,让你知道咱公司的盘子大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小陈同志说句实在话你这人办事稳。以后咱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
梁德旺走了。陈默站在车间门口望着他上车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着,农垦这套玩法是流水线:到处找河滩地以开发的名义立项圈地建大棚然后……然后地是谁的就难说了。白鹭乡这块地要是真成了样板别处就照着来。到时候地是村的钱是大公司的村里的地没了能落下啥?
签约后没几天县里传来两个消息。
头一个,是省里试点配套政策的正式文件到了。文件写得细补贴、贷款、技术指导一条一条,都是实惠。可文件后头附了一条:试点项目要接受省里“回头看”审计。审计啥?审资金去向审项目落地审地权归属。
陈默把文件看了三遍,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政策是真金白银,忧的是审计这关过了才算数。农垦的项目能不能经得起审?他想着得把账目提前立起来。每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写清楚。经得起审才立得住。
第二个消息是韩立本带回来的。他说:“小陈我听说柳树湾乡那边也在跟农垦谈地。谈的正是咱交界那一段。柳树湾的人放话说那段地一半在他们界内农垦要开发得从他们那边立项。这话是他们乡长在县里开会时说的。”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着合同签了白鹭乡这边是定住了。可柳树湾那边农垦的棋还在下。那段两不管的地是两乡的交界也是两乡的旧账。这笔账早晚得翻出来说道说道。他想着周县长说:“了下周县国土局牵头划两乡的界线。这界线得划得瓷实不能让农垦钻了空子。”
他站在窗前望着白鹭河。开春的河水涨得满满的河底的石头全被淹了。他想着郑守业走了梁德旺来了,河滩地的官司了了沿河地的合同签了。可这官场上的事就像这河水一波平了一波又起。
他想着下一波,怕是柳树湾的地界旧账。这一笔,得提前准备。地账台账合同界线,一样一样,都得攥在手里。
他回到桌前铺开纸把下一步要办的事一条一条写下:一跟县国土局对接把两乡界线划清,二把沿河地的台账重新誊一份,交乡里存档,三茶厂的账目让贺双喜提前立起来经得起审计,四跟张大富说:“好农垦要是再派人来村里先报到乡里。”
写完他数了数四条。他想着这四条,条条都急可急也得一步一步来。官场上的事最忌的就是一步跨得太大摔了跟头。
他吹熄了灯窗外的水声还在响。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哗哗地流着一刻不停。像是有人在说:“别停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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