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台大单圆满交付,闵杰正式挂上生产储备主管的头衔。
工资涨了,津贴加上,手里终于能攒下一点实在钱;示范线被他带得铁板一块,孙虎、老王这帮兄弟死心塌地跟着他;就连之前暗中使绊子的老周、老吴,也真心收起了嫉妒,遇事愿意跟他商量。
厂里上下,没人再敢把他当成那个刚从大山里出来、蹲在中华园迷茫找活的外来小子。
可闵杰没有飘。
他依旧每天提前到厂,最后一个走;该下车间就下车间,脏活累活看见了照样伸手;对待工人还是那份实在,不摆官架子;空闲的时候,就抱着管理、生产工艺的书啃,生怕自己能力跟不上位置。
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周蓉。
那天庆功宴之后他说想去见她父母,这话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真心认定这个姑娘——当初他在血汗工厂被压榨、连夜跑路、身无分文的时候,是周蓉不离不弃陪着他;他被人陷害背黑锅、前途眼看要毁的时候,是她一直信他;他拼到深夜加班,是她偷偷送来排骨汤;天冷了,还有她亲手织的围巾。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想堂堂正正给她一个未来。
他开始悄悄准备。
先去银行取了一笔积蓄,挑了不浮夸、拿得出手的礼物:上好的茶叶、滋补品、一箱品质不错的水果,还给周蓉妈妈挑了一条大方的丝巾,给她爸爸买了一条中档香烟;不贵得吓人,但每一样都用心挑过,不显得寒酸,也不刻意炫富。
他还特意买了一身得体干净的外套,把胡子刮干净,鞋子擦得发亮;又提前跟周蓉打听她爸妈喜好、家里规矩,生怕哪里失礼。
周蓉一边替他开心,一边心里隐隐不安。
她太清楚家里的想法了。
她老家离苏州不远,家里条件中等,父母一直想给她找一个本地有房、家底厚实、不用吃苦的对象,之前也给她介绍过好几个相亲对象,都被她推了。她一直没敢跟家里明说闵杰是大山里出来的、家里底子薄,只含糊说“认识一个很上进的男生”。
可纸包不住火。
这次闵杰要上门,她只能老老实实跟家里坦白了全部情况。
电话那头,她妈当场就炸了。
“大山里出来的?家里在老家没家底?昆山现在还只是租房子?就算现在升了个什么储备主管,那又怎么样?那不是随时可能掉下来吗!”
“蓉蓉我跟你说,不行!绝对不行!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难道要你嫁过去跟着吃苦?”
她爸在旁边也是一声闷哼:“外来的,底子太薄,风险太大。我们不同意。”
周蓉在电话里跟父母争辩了好久,说闵杰有多努力、人品有多好、一路怎么拼上来的,可父母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出身”“家底”“以后吃苦”。
最后没办法,她妈撂下一句:“要来就让他来!我当面跟他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
周蓉挂了电话,心里又委屈又慌,晚上偷偷跟闵杰说了实情。
“闵杰……我爸妈那边,好像不太看好我们。要是实在为难,要不我们晚一点……”
闵杰握住她的手,眼神很稳:
“蓉蓉,我不怪你爸妈。换作是我,我有女儿,我也希望她嫁得安稳。他们没见过我,只听见我出身大山、家里没钱,担心很正常。我不去争辩什么,我就去一趟,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是什么人,看看我有没有担当;就算他们暂时不同意,我也不会逼他们,更不会为难你。”
“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现在穷,不代表我一辈子穷;我出身大山,不代表我人品差、没有上进心。”
周蓉看着他坚定的样子,眼眶一热,轻轻点了头。
周末一早,闵杰拎着满满两大袋礼物,跟着周蓉回了她家。
一进门,气氛就不对劲。
客厅里,周蓉妈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冷冰冰的,连起身迎接都没有;周蓉爸爸抽着烟,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全是审视。
“叔叔,阿姨,您好。”闵杰姿态恭敬,把礼物放在茶几上,“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周蓉妈妈瞥了一眼袋子,语气不咸不淡:
“东西拿回去吧,我们不敢收。”
场面一下子僵住。
周蓉连忙打圆场:“妈!你干什么呢!”
“我干什么?”她妈直接开口了,也不绕弯子,“闵杰是吧?我听蓉蓉说了,你老家是山里的,家里条件不好,现在在昆山厂里上班,还没买房,是不是?”
“是,阿姨。我老家在大山里,家里确实不富裕,房子是租的。”闵杰没有隐瞒,坦然承认,“但是我进厂之后一直拼命干,现在是储备主管,收入慢慢稳了,我在存钱,以后打算在这边买房安家。”
“打算?”她妈冷笑一声,“打算有什么用?昆山房价多贵你知道吗?靠你一个打工的,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我们蓉蓉从小没受过什么苦,我们不想她以后跟着你还贷、省吃俭用、还要补贴你老家!”
“阿姨,我不会让蓉蓉补贴家里,我自己能扛。”闵杰沉住气解释,“我出来就是想靠双手拼一条路,我不会拖累她,我会尽我所能给她安稳日子。”
“嘴上谁不会说?”周蓉爸爸终于开口,语气很重,“山里出来的孩子,我们不是歧视,但是根基就在那里,家里一堆亲戚,以后麻烦事多着呢。我们这边,找个本地有房的,少奋斗十年,不好吗?”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周蓉急得眼睛红了。
“我是为你好!”她妈一拍沙发扶手,“闵杰,我直接把话挑明了吧:我们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是你人坏,是条件不配。你要是真为蓉蓉好,就主动放手,别耽误她。”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往闵杰心上扎。
他长这么大,从走出大山那天起,这种眼光他见多了:中华园找活时别人嫌弃他土;刚进厂有人笑他口音、笑他家里穷;一路往上爬,多少人因为出身看不起他。
他以为自己拼到现在,已经能证明自己了;可到了这一刻才明白:有些人眼里,出身这个标签,不是靠一时的努力就能撕掉的。
可他没有恼,没有当场翻脸,没有赌气说狠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平静却有力:
“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担心蓉蓉以后吃苦。我不怪你们。我今天来,不是来逼你们立刻同意,也不是来空口画大饼。”
“我承认,我现在没有房,家底薄,起点比别人低很多。可我从大山走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到现在能当上储备主管,靠的不是运气,是一天天熬、一件件事扛出来的。我不偷不抢、不耍阴招、待人厚道,我敢保证,我不会欺负蓉蓉,不会让她受委屈。”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拿出成绩给你们看。今天你们不同意,我可以接受;但我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蓉蓉。我不会死缠烂打骚扰你们,我会好好干,等我真正站稳脚跟,再来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他弯腰微微鞠了一躬。
“打扰了。礼物我留下,一点心意,你们要不要是你们的事。我先走了。”
他没有多争辩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周蓉急得眼泪掉下来,想追出去,被她妈一把拉住:“你不许去!让他走!正好断了念想!”
“妈!你们太过分了!”周蓉哭着喊。
闵杰走到小区楼下,站在路边,风一吹,鼻子有点发酸。
不是委屈自己被骂,是心疼周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他没有消沉太久。
他掏出手机,给周蓉发了一条消息:「别跟家里吵太凶,气坏身体不值得。我不怪叔叔阿姨,是我现在还不够。你等我,我不会让你白信我一场。」
发完,他打车回昆山。
回到厂里宿舍,他把周蓉织的围巾拿出来摸了摸,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本管理书。
怨别人偏见没用,怨出身更没用。
唯一能打破偏见的,只有更强的自己,更稳的实力。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六点半到车间。
只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闵杰身上那股劲儿,比之前更足了。
他不再仅仅盯着生产线,开始主动跟着厂长学习生产统筹、成本控制、人员规划;遇到管理层会议,认真记笔记,不懂就私下请教;手里的示范线,不仅产量良率稳住,还开始一点点抠成本、减浪费,每个月都能给厂里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厂长和老板都看在眼里:这小伙子,受了打击没有垮,反而越挫越勇,心性难得。
可另一边,周家家里也不太平。
周蓉跟父母冷战,饭也吃得少,每天偷偷跟闵杰聊天,一边心疼他,一边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她爸妈以为逼一逼就能把两人拆散,没想到女儿反而更犟了,气得不行,到处托人给她介绍条件更好的相亲对象,逼她去见面。
还有一件闵杰暂时不知道的事:
他最近手握生产统筹的权限,厂里有些供应商,已经开始盯上他,想私下塞好处、走后门;还有个别老油条管理人员,想拉他一起捞油水,打着“大家都这样,不捞就是傻子”的主意,悄悄来试探他的底线。
前路,一边是感情的阻碍,一边是金钱的诱惑,还有更高一层的风浪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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