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蓉老家回来之后,闵杰像是变了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没变的是习惯:依旧每天六点半准时到车间,绕示范线巡检一圈,确认设备、物料、人员全部到位;下班别人走了,他还留在办公室翻成本报表、管理手册;脏活急活看见了,照样上前搭把手,从来没有“储备主管就该坐办公室”的架子。
变的是眼界。
以前他只管一条示范线,盯产量、盯良率、盯班组兄弟们的奖金;现在他跟着厂长学全厂生产统筹、物料规划、成本管控,手里的权限一点点变大——供应商评估、来料抽检标准、订单排产优先级,他都有建议权。
消息一传开,不少人心里打起了算盘。
圈子里都知道:工厂采购、生产这条线,最容易来“灰色收入”。很多老油条管理人员,靠着供应商孝敬、回扣、好处费,暗地里捞得盆满钵满;大家默认“有权不捞,就是不会来事”。
最先找上门的,是给厂里供塑料外壳的张老板。
这天下午,闵杰刚开完生产会议,正往车间走,一个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拦了上来。
“是闵主管吧?久仰久仰,我是宏利塑胶的张宏。”他递上一根好烟,姿态放得极低,“早就听说您年轻有为,把示范线带得风生水起,今天特地过来跟您认识认识。”
闵杰没有接烟,客气地伸手握了一下:“张老板您好,有事可以去办公室说。”
进了没人的小会议室,张宏东拉西扯,先一顿猛夸,说闵杰能力强、前途无量,话锋一转就直奔主题:
“闵主管,不瞒您说,以后来料验收、排产优先这块,还得您多关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以后只要我们家料能稳定进场,我每个月给您五千块茶水费,另外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您要是有朋友要送礼,我这里也能安排。大家有钱一起赚,行业里都是这个规矩。”
说着,他悄悄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往闵杰办公桌抽屉缝里塞。
闵杰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拦住,把信封推了回去,脸色平静,却没有半分松动:
“张老板,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是厂里有规矩,我做人也有底线。料合格,我自然正常上报、公平排产;料不合格,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敢放行。钱我不能收,您拿回去。”
张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不死心:“闵主管,您何必这么死心眼?大家都这样,您不拿,别人也拿;再说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人知道的!”
“有没有人知道不重要,我自己知道就行。”闵杰站起身,“要是您的产品质量、价格有优势,正常走采购招标流程;要是靠送礼才能进场,恕我没法帮忙。今天就这样,请回吧。”
张宏脸色难看地走了,出门的时候,心里暗暗嘀咕:这小子装什么清高?等着瞧。
闵杰以为只是一次普通拉拢,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
没过两天,厂里一个干了很多年的仓库主管老尤,私下找到他。
老尤在厂里根基深,人脉广,平时跟各路供应商打得火热。他把闵杰拉到楼梯间没人的角落,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语气:
“小闵啊,我看你人实在,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个位置,工资才多少?死工资撑死也就那样。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张老板那边我认识,人靠谱,钱稳当;还有另外两家辅料供应商,我可以牵线,大家互相照应,悄悄捞一点,没人查。”
“你一个大山里出来的,想买房、想把周蓉娶进门,哪样不要大钱?光靠死工资,猴年马月才能让她爸妈看得起你?”
这话,正好戳中闵杰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确实急,急着攒钱买房,急着拿出成绩,让周蓉父母放下偏见,急着给周蓉一个安稳的未来。听到这话的瞬间,心里不是没有一丝动摇——只要点点头,每个月就能多一大笔收入,买房的速度能快很多。
可仅仅一秒,他就清醒过来。
他想起刚走出大山时身上空空的口袋,想起中华园蹲在路边啃馒头找活的自己,想起血汗工厂里被压榨、连夜跑路的那个夜晚,想起赵强为了陷害他铤而走险最后身败名裂的下场;更想起周蓉信任的眼神,想起大山里父母从小教他“穷可以,不能歪”。
一旦伸手,就再也收不回来。
拿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自己的主人,只能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哪天对方翻脸,或者东窗事发,他一路拼出来的一切——储备主管的位置、领导的信任、班组兄弟的敬重、和周蓉的未来,全部都会毁于一旦。
“尤哥,谢谢您好意提醒。”闵杰眼神坚定,“我想买房,想给她一个未来,我知道很难。但是我想靠自己的本事、靠干干净净的工资和奖金去拼,不想走歪路。这条路来得快,摔得更快,我不敢,也不想。”
老尤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行吧,年轻人有骨气。就是别太天真,这个圈子,水很深。”
说完,老尤转身走了,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想法——既然拉不上这条船,那就干脆把他拖下水,或者把他搞走,免得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子坏了大家的财路。
一个阴招,悄悄布局了。
没过几天,张宏又来厂里“拜访”。这次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当着不少人的面,给闵杰递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嘴上大声说:“闵主管,一点家乡特产,不成敬意!”
当着众人的面,闵杰不好直接硬推,容易当场撕破脸、让人看笑话。
他心里立刻警觉:明面上是特产,里面说不定藏了现金或者购物卡,就是为了留下“闵主管收礼”的人证;以后要么拿这个把柄要挟他,要么直接匿名举报,把他拉下马。
闵杰不动声色,接了礼盒。
在场几个人都看见了,老尤远远看着,嘴角露出一丝阴笑:成了,这下有戏。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闵杰转头直接去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正好在里面看报表,看见他拎着礼盒进来,有点意外。
“老板,这是宏利塑胶张老板刚刚当众送我的礼盒,说是特产。当着好多人的面我没法当场拒绝,怕激化矛盾。我怀疑里面有别的东西,我没拆开,直接交给厂里登记上交。”
他把礼盒放在桌上,当场拆开。
里面果然:底下垫着两千块现金,上面盖着一点本地糕点。
老板眉头一沉。
闵杰继续说:“之前他私下找我,提出每个月给我五千茶水费,被我拒绝了;仓库尤主管也来劝我跟供应商搭伙捞好处,我也没答应。我今天不是来打谁的小报告,只是不想被人设圈套拖下水;我只想安安稳稳把生产管好,不辜负厂里信任。”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恶意告状,只客观陈述事实,把之前两次拉拢的时间、地点、原话大概复述一遍,还主动提供了当时在场可以间接佐证的人名;不造谣,不夸大,证据干净。
老板盯着礼盒里的现金,又抬眼看向闵杰。
他太清楚厂里的情况了——老尤、几个老供应商私下那点猫腻,他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动手;很多年轻人一有权就飘、一有权就伸手,他见得多了。
闵杰从一个中华园找活的大山小子,一路凭本事拼上来;刚刚手握一点权限,就有人来送礼设局;在这么大的诱惑面前,不仅没动心,还主动上交、如实汇报,这份定力和底线,太难得。
“好样的,闵杰。”老板点点头,语气很郑重,“你做得非常对。有本事的人不少,但是有本事还能守住本心的,不多。”
老板当场叫来厂长、行政,把这笔现金登记没收;然后不动声色安排调查:核查宏利塑胶近半年来料质量、报价;核查老尤经手的仓库出入库记录。
没有立刻公开大张旗鼓抓人,是为了稳住局面、查清楚全部证据;但私下里,老板心里已经把闵杰划进了“自己人、值得重用”的名单。
没过两天,宏利塑胶因为多项来料不达标、报价虚高,被厂里暂停供货资格,重新招标;张宏偷鸡不成蚀把米,再也不敢来启盛晃悠。
老尤那边,仓库查出几笔对不上账的出入库记录,老板没有直接开除,而是把他调离仓库主管岗位,调到后勤闲职,削了他手里的实权,敲打警告。
厂里其他人一看这动静,全都明白了:
闵杰不是不会来事,是人家不想来歪的;而且老板明摆着护着这个守底线的年轻人。再也没人敢随便来给他塞好处、拉他下水。
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这件事闵杰没有到处炫耀,没有跟班组兄弟们吹自己有多厉害,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厂长私下找他谈话:“老板很看好你。好好干,以后生产部有更大的担子,想交给你。但是记住,越是往上走,诱惑越多,今天这份本心,一定要守住。”
“我记住了,厂长。”闵杰认真点头。
晚上下班,他给周蓉打了个电话,没有讲那些惊心动魄的圈套,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最近厂里有点忙,但是一切顺利,我没走歪路。我会好好攒钱,尽快给你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周蓉在电话那头温柔地说:“我信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挂了电话,闵杰站在宿舍窗前,望着昆山成片的灯火。
他知道,供应商的圈套只是一关;周蓉父母那边的反对还没有松动;厂里还有不少老管理人员,虽然暂时服了他的能力,却未必真心认可他;前面还有主管转正、买房安家、站稳脚跟的一道道坎。
但他心里踏实。
路走得正,夜里睡得香;本事是自己练出来的,信任是一件件事攒出来的。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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