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刚安稳没几天，全厂突然炸开了锅。
上午十点，大喇叭紧急通知：所有班组长、线长立刻去会议室开会。
闵杰心里隐隐有预感有事，放下手里的巡检本，跟孙虎交代一句“看好线上，别乱改参数，有情况电话我”，快步往办公楼走。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老板、厂长、各部门主管全都到齐了。
厂长站在前面，脸色严肃：“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我们刚刚签下一笔十万台的紧急大单，客户是外地一个大品牌，交货周期只有二十天。这笔单子要是稳稳拿下来，以后就是长期稳定订单，厂里明年产能还要扩；要是交不出来、或者良率不达标，不仅要赔违约金，客户直接就走了。”
话音一落，底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十万台，二十天。
平均每天要出五千台以上，这个产能，远超厂里平时负荷。
老周、老吴几个老线长当场就皱紧眉头，私下交头接耳。
“疯了吧，这怎么干？”
“我们那条线机器老化，平时极限也就三千出头，五千根本扛不住！”
“赶工必然出不良，良率一掉，奖金没了还要背责任！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厂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压力大。我问一句，哪条线愿意主动挑大梁，作为主力线？”
全场安静了。
谁都算得清账：成功了，功劳是老板的；一旦崩了，自己这个线长位置都危险。老周老吴互相看了一眼，全都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谁也不肯出头。
老板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王主管悄悄碰了碰旁边李组长的胳膊，两人眼神一对，同时看向闵杰。
李组长开口：“老板，厂长，我推荐示范线。”
所有人“唰”地一下，目光全落到闵杰身上。
老周心里酸溜溜的，嘴上还阴阳怪气：“李组长，不是我泼冷水，示范线数据是好看，但那是平时慢慢磨出来的，这种极限赶工不一样啊！年轻人经验浅，万一搞砸了……”
这话表面提醒，实则等着他拒绝或者翻车。
闵杰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没顾虑。
压力极大、风险极高，一旦良率崩盘、交不出货，他这个班组长、储备主管名额，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泡汤。
可是他从大山里出来，最懂一个道理：机会，往往裹着风险的外衣；不敢扛事，就永远只能原地踏步。
而且这笔单子要是黄了，厂里效益受影响，包括他班组这帮兄弟，以后工资奖金都不稳。
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清晰有力：
“厂长，老板，示范线愿意接主力任务。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老板眼睛一亮：“你说！只要合理，我们都答应！”
“第一，物料优先百分之百保障，任何人不许插队抢料；
第二，设备部专人驻我这条线，机器有问题随叫随到，不许拖延；
第三，加班要透明，加班费按国家标准给，不压榨工人；赶工成功，我们班组要有专项奖金；
第四，我有权在全厂范围内临时挑三到五个手脚麻利、守规矩的帮手，别的线不得卡人。”
条件说得坦荡，没有漫天要价，全是为了能把活干成、为底下工人争取该有的权益。
老板当场拍板：“全部同意！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协调！”
散会出来，老周老吴脸色很难看。他们本来想躲坑，结果坑躲开了，机会也拱手让人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闵杰一回到示范线，立刻召集所有人开短会。
他没有画大饼，实话实说：
“兄弟们，十万台紧急大单，二十天工期，我们是主力线。压力很大，要加班，很累，风险也有；但是老板答应了，加班费足额给，干完有专项奖金；干成了，我们示范线的牌子，整个昆山圈子都能打响；要是干砸了，我第一个担责，不会把锅甩给你们任何人。愿意跟我拼一把的，留下来；实在家里有事、身体扛不住的，直接跟我说，我给你调正常班次，绝不为难。”
孙虎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闵哥都上了，我孙虎没话说！干！”
老王紧跟着点头：“我信闵杰！干！”
整条线几乎没人退缩。大家心里清楚：闵杰从来不会让他们白受累，也不会让他们背不该背的锅。这份信任，是一天天一件一件事攒出来的。
闵杰马上行动：
- 先去人事部挑人，专门挑手脚稳、不耍滑、服从安排的，不挑刺头；老周老吴想塞几个混水摸鱼的老油条进来，被闵杰不动声色婉拒了；
- 设备部安排两名机修，直接在示范线旁边搭临时工位；
- 他重新优化工位布局、调整工序拆分，把瓶颈工序再一次拆解，不让某一个工位堆死；
- 制定轮休制度：两班倒，但强制每两小时休息十分钟，不许无限死熬——他知道，人熬到极限，失误就多，不良率会爆炸；
- 他自己给自己排了“全天盯岗”，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以后才走，哪里忙就去哪里搭把手，报表自己盯，数据每两小时统计一次，有苗头不对立刻调整。
刚开始两天，一切顺利，产能往上冲。
可到第三天，麻烦来了。
长时间高负荷运转，有两台老机器开始不稳定，时不时报警停机；工人连着加班，精神有点疲惫，小不良开始慢慢抬头。
老周老吴在远处冷眼旁观，私下偷偷嘀咕：
“等着吧，撑不过五天，肯定崩。”
“赶工哪有不出事的，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闵杰没有慌。
他立刻叫驻线机修全面检修，趁着晚饭半小时停工保养；同时调整工序，把容易出错的工位，换成细心老手；还在班组里立了个“互相提醒岗”，相邻工位互相检查，小问题当场揪出来，不让不良往下流。
他还跟大家说：
“我知道大家累。再咬咬牙，食堂那边我跟行政申请了，每天给我们线加鸡腿、加夜宵；累了就跟我说，我给你调休息，硬扛容易出错，错了返工更累。速度重要，良率更重要——我们要赢，就要赢得漂亮，不能拿一堆不良品凑产量。”
这番实在话，把大家的心又稳住了。
夜里十点多，大部分工人下班，闵杰还在核对当天数据。
手机震动，是周蓉发来消息：「还没下班吗？别熬太狠了。」
闵杰回：「这边赶一个大单，有点忙，放心，我会注意身体。」
周蓉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提前买好的牛奶面包：「我明天休息，坐早班车过来昆山，给你送点吃的，顺便看看你。别拒绝，我就是不放心。」
闵杰心里一暖，回了个“好”。
第二天中午，周蓉真的来了。她没有大张旗鼓进厂打扰，就在厂区大门外等着，拎着一大袋牛奶、面包、还有保温盒里炖好的排骨汤。
“趁热喝点，补补力气。”她把东西递过来，眼神里全是心疼，“我知道你要强，可别把自己身体搞垮。”
闵杰接过保温盒，心里滚烫。
“谢谢你，蓉蓉。”
两人在门口匆匆说了几句话，周蓉就走了，不耽误他干活。闵杰回到线上，喝着温热的排骨汤，浑身又多出一股劲儿。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十天的时候，统计报表出来：示范线产能达标，良率还稳稳维持在98.7%，远远超出老板一开始的最低预期。
另外几条老线，只能当辅助，产量和良率都追不上示范线。
老板亲自下来巡检，看着眼前有条不紊的生产线、清清楚楚的台账、漂亮的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好！太好了！闵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老周老吴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心里再酸，也不得不服——这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可是就在第十八天，离交货只剩两天，意外又来了：
一批包装纸箱供应商那边出了延迟，当天送不到，就算生产线能做完，没有箱子没法打包出库，照样延误交货！
所有人都急了。
厂长急得团团转：“这怎么办？临时找供应商来不及啊！”
闵杰脑子飞快一转：“厂长，我有个办法。我女朋友周蓉在苏州那个厂里上班，她们仓库我听她说过，有一批规格接近的备用纸箱，只要稍微改一下贴纸就能用。我现在打电话问问，能不能紧急调一批救急，运费我们出，事后我们再还给她们同等数量新箱子。”
电话立刻打过去。
周蓉二话不说，马上找她们仓库主管沟通，软磨硬泡，总算说通了；她还主动帮忙联系货车，当天下午，一车纸箱直接送到启盛门口。
危机，就这么化解了。
第二十天傍晚，最后一台产品下线、打包、装车。
十万台，全数完成，良率达标，准时发货！
全厂一片欢呼！
老板当场宣布：
“示范线专项奖金加倍！闵杰，从今天起，正式提拔你为生产储备主管，薪资再上调，享受主管级津贴；班组所有人，额外多发三天工资作为奖励！”
掌声如雷。
孙虎、老王一群兄弟，激动地拍着闵杰肩膀，又喊又叫。
老周老吴走了过来，难得放下架子：“闵主管，以前我们多有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们服了。”
闵杰连忙摆手：“周哥、吴哥别这么说，都是为厂里干活，以后还要多向你们请教。”
不骄不躁，给足了前辈面子。
当晚厂里摆了简单庆功宴。
闵杰没喝多少酒，心里很清楚：
大单打赢了，他又往上迈了一大步；可储备主管还不是正式主管；更大的平台、更复杂的人事、更多新的挑战，还在前面等着他。
宴罢散场，他拿出手机给周蓉打电话。
“蓉蓉，单子顺利交了，我升储备主管了。今天能顺利收尾，多亏了你。”
电话那头，周蓉温柔地笑：“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只是搭了把手，厉害的是你自己。”
闵杰望着远处昆山的万家灯火，轻声说：“等我再稳一稳，我想去一趟你老家，见见你爸妈。我想堂堂正正，给他们一个交代。”
周蓉沉默几秒，声音带着一点哽咽，轻轻应了一声：“嗯。”
可他不知道，见家长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而且随着他职位越来越高，已经有人盯上了他手里新的权限，正悄悄打着别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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