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挂在旧墙上的第二天,霜后的空垄仍旧是空的。
天刚亮,诺尔便蹲在试验田西侧,用木棍量两株麦苗之间的距离。
“一、二、三……”
他把手指横着排进泥土间的空处,数到第七根,便把木棍往地里一插。
“这里能补七株!”
艾达从田埂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你量的是手指,不是麦苗。”
“七根手指这么长,总不能只种一株吧?”
“先看土下面。”
艾达用薄木片轻轻挑开表土。
湿冷的泥里,一根弯曲的白芽正顶着种皮,离地面只剩半指。它还没见光,尖端却已有一点淡青。
诺尔立刻不吭声了。
“它会出来吗?”
“不知道。”艾达把土覆回原处,“但你若在它头上再挖一个坑,倒是能让它出不来。”
诺尔将木棍拔起,往后退到田埂边。
昨日集会之后,各家的工日木牌陆续交到谷仓。今日轮到补苗的有十二个人,另有艾达、莉娅和罗兰在田边核数。诺尔与米娅也来了,却只领到传递木片和报位置的活,不能拿铲子。
半亩试验田远看依旧青着,走近才看得见一处处断开的行列。
浸种浅播的田格出苗最早,鸟群也最先找到它。几条空隙沿田边接连伸出去,像有人从布上扯断了线。
干种浅播的田格长得不齐。昨日看着空的地方,今晨又冒出三四根细尖。若急着补种,迟出的苗会与新种挤在一处。
传统深播田更难判断。霜后复查时,这里的现存活苗最少;可土下仍有未出头的芽,已经确认腐坏的种子旁,也可能藏着一粒尚能长出来的。
“一眼看见黑土,不等于那里没苗。”艾达对众人说,“今天先查,再补。”
有个扛着木铲的男人看了看太阳:“只查半天,活都做不完。”
罗兰接过话:“查错了,补进去的种子会压坏原来的苗。种粮不够我们补两回。”
男人没再争,放下木铲,去莉娅那里领木片。
莉娅立起一块新木板,上面画着三种记号:圆圈标确认可补的空处,短横标土下有芽、暂且不动的位置,两道交叉线标已确认坏死、须清理后再补的位置。拿不准的地方不画这三种,另在木板背面记录,明日复看。
“昨日的活苗数不改。”她指着板上的田格编号说,“今日是补查,记在后面。若新出了苗,就添新数;若昨日的待定苗死了,也照实添。”
老赤背来得比众人稍晚。
他扛着削短了齿的播种耙,手里还握着一把薄木铲。走到传统深播田边,他看见霜后被挖开的样格旁多了两株新苗,便停住了。
那两株颜色偏淡,叶片细长,却都挺直了。
“活的。”艾达走过去看了一眼,“记上。”
莉娅在木板上添了两道痕。
老赤背看向罗兰:“前几日有人问我,这些后来出的苗,是不是说明深播没错。”
“你怎么答?”
“我说秋天称粮。”老赤背用木铲指了指那两株,“它活下来,就算它的。不能因为我改了耙齿,把它们也当作死的。”
罗兰点头:“也不能因为出了两株,就把没出的都算活。”
“这我也知道。”
老赤背说完,蹲下去查他负责的田格。
上午的进度慢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每发现一处空隙,先量长度,再看两边活苗的位置。艾达挑开一点表土,查看下方是否还有芽;若土太硬,不能安全挑开,就先记“待查”。两人核过,莉娅才在田格图上落记号。
诺尔负责沿田埂报数。
“三号格西边,空四指……不对,底下有芽。短横。”
“五号格南端,死苗两株,旁边有一株叶心还绿。”
米娅把相应木片送到莉娅手里,等她记完,再沿埂送回去。她脚步轻,比诺尔少踩坏许多泥沿;诺尔起初还抢着跑,见艾达瞪了他两次,便也放慢了。
查到一处鸟害留下的空垄时,诺尔忽然不报数了。
那是他先前冲进田里赶鸟的地方。被啄出的缺口与他踩坏的几株挨在一起,霜夜覆盖物又曾被风掀开,整段田格如今只有稀疏的几株青苗。
“这里是我踩的。”他低声说。
“踩坏的部分早已记过。”莉娅没有抬头,“今日记还剩什么。”
诺尔站了一会儿,重新举起木棍。
“西侧第七格,空了一长段。”
他这回没有猜能补几株。
临近中午,所有样格才查过一遍。
能立刻动土的空处,比人们原先以为的少。几处已有白芽顶近土面,另几处虽只剩疏苗,根却分布在空隙下方,硬挖会连活苗一同伤到。
但西侧那段确实需要补。
此外,干种浅播田里还有两段确认腐坏的种子带;一处低洼地空得更明显,泥下却积着冷水,暂时不能播。
罗兰将众人叫到田埂边。
“下午分三件事。西侧先试移苗;确认坏种的空处补播;低洼地先排水,不下种。”
“从哪儿移?”有人问,“密的地方挖了,不也留缺口?”
艾达带他们走向浸种浅播田中段。
这里有一片苗长得格外密,几株叶子已经相互遮着光。但不是每一处密苗都能挖,有的根缠在一起,拔一株便会带动旁边两株。
艾达用短木片圈出土较松的一小片。
“先取十株。”她说,“连土起,移到西侧。三日后看活多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只有十株,今天可补不满那段空垄。”那男人说。
“若十株都活不了,挖一百株只会多毁九十株。”
他想了想,把铲子换成布兰新削的窄木铲。
午饭是公锅送来的薄麦汤,另有几片煮软的野菜根。众人蹲在田埂上喝,谁也没有离开太久。春日太阳看着暖,风一吹,手上的泥水仍凉得发麻。
布兰带着窄铲和浅筐过来时,托马斯也跟在后面。
“风车的硬木轴装好了。”托马斯说,“我来帮半日。”
“先去看风车朝向。”艾达指向西面,“今日风变了,破布一直缠在杆上。”
托马斯抬眼看去。西侧那架风车果然只响过两三声,之后便让麻布缠住了木叶。他跑过去松开麻绳,又把悬着的骨片往外挪了半掌,风车这才重新转起来。
装置帮得上忙,却没人因此撤掉守田的人。
移苗开始时,艾达先让布兰把浅筐铺上一层潮湿的旧麻布,再垫薄土。她自己示范了一株:木铲从苗旁斜斜下去,避开茎根,连带一小块土抬起。苗叶不能抓,土团也不能在筐里摇散。
第一株起得顺利。
第二株刚抬起,旁边的土也跟着裂开,露出另一株的细根。
艾达停了手,把那块土轻轻托回原位。
“这处不取。”
“已经铲过了。”帮忙的人说。
“铲过,记损伤。再拔出来,就可能是死苗。”
莉娅在木板上添下一笔。
老赤背蹲在旁边,看了看那截露出的白根,接过潮土,替它轻轻压实。
十株试移苗送到西侧时,泥团完整的有八株;另两株土散了一些,艾达把它们另作记号,不与前面混算。
补苗的位置早已标好。新穴只比土团稍宽,深浅尽量与原处相同。放下后,周围拢土,轻压,再各添一点水,让新土贴住根。
诺尔端着木勺跟在后头,给第一株浇得太多,水沿着往旁边淌。
“够了。”艾达说。
“它刚搬过来,多喝一点不好吗?”
“根要贴着湿土,也要能透气。你把它泡在水里,是叫它再受一回罪。”
诺尔立刻把勺里的水倒回桶中。
米娅在旁边记每株的位置。她认不全字,便把十片细木签按次序插在田埂内侧,从一到十各刻相应的短痕。哪一株叶垂了,第二天便能找到同一处。
移完后,有七株仍站得直,两株叶片发软,一株贴着土团歪向一侧。
“七株活、三株死?”诺尔问。
“不知道。”艾达回答,“十株全记待定。现在站着,不等于明天也站着;现在垂着,也可能缓回来。”
诺尔望着十根木签,似懂非懂地点头。
另一组开始补播。
艾达只取出今晨按确认空处备好的一小袋浸种。那些麦粒已经吸了水,种皮胀开,若再久放便容易坏;因此她先核位置,再将每处需要的粒数分到小碗里,不让人抓着整袋随手撒。
老赤背负责浅开沟。
他原来的耙齿被削短,划过田面,留下的沟比旧时浅得多。头一趟他仍不自觉地压了压手柄,布兰从旁边提醒:“再深,艾达又得拿木片往外挑种。”
老赤背哼了一声,抬轻了手。
“知道。手还没改过来。”
确认坏死的种子带先被清理,清出的软烂种粒放在单独的破碗里,不混入可用种子。新种放下后,只盖一层疏松的土,再由另一人复看。
莉娅站在田头记种粮领用。
她把原计划的粒数和实际用掉的粒数分列两行。有人递回剩下的小半碗时,她当众数过,倒回标着“已浸、今日须用”的布袋。
“这些不能留明天。”艾达说。
“那还剩的怎么办?”
罗兰看了看木板:“还有东侧确认可补的一小格,数够才用;若不够铺满,就挑最长的空段,不临时多开。”
种子最后还剩十几粒,东侧恰能用下。没有人为把袋子用空而去挖待查的田格。
低洼地那边则在开浅沟。
布兰本想直接把积水引到旧渠,木铲下去才发现渠口让枯草和冻土堵住了。马丁拿木叉挑出草根,另一人沿田沿削去一层泥。水起初一动不动,直到沟底再低了半指,才慢慢往外流。
有人站在旁边催:“水都流了,顺手把种播上。”
布兰摸了摸沟边的土,摇头。
“表面退水了,底下还是冷泥。等两日。”
“那两日里又少长两日。”
“种下去烂了,会少长一季。”
这句话没人再驳。
罗兰让莉娅记下暂缓的原因、排水位置和复查日期。空着并不好看,可比假装种过便算完成要好。
下午过半,北坡泥炭队回来了。
塞德里克的靴子裹着黑泥,身后两人挑着湿泥炭。筐装得不满,却压得扁担弯了一截。
“今天只动了表层。”塞德里克放下扁担,“裂口往里延了一掌,边上插了长杆。明日若还在往外开,就换地方。”
罗兰看了筐中的泥炭。
“干后再算交货数。”
“我跟莉娅说过。”
这两筐离维克多契约里缺的八筐还差得远,湿泥炭也不是干货。可塞德里克没有为了让账面好看而往危险的深处挖,罗兰便没有催他。
塞德里克瞥向田里的木签:“今天补了多少?”
“移了十株试活;确认的空处补了种。明日还要看晚芽。”
“听起来忙了一日,地里仍是空的。”
“有些空处还得等。”罗兰说。
塞德里克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从前最不肯等。”
“等错了时候,会饿死人。”罗兰看向那些新插的木签,“不等,也会。”
两人没有再说话。
快收工时,天边聚起了灰云。
不是霜夜那种压着地面的阴冷,却让人想起覆盖物被风掀开的情形。护田的人沿埂检查了一遍风车和麻布。托马斯将西侧木轴的绳结收紧,骨片随风碰响,却没有把新移的苗遮住。
艾达让人给十株试移苗旁插上小枝,免得夜里巡田时踩到。她没有要求再铺麻布。
“今日不见霜相。”她说,“盖错了,碰倒苗,比风吹还坏。”
那男人问:“你能保证夜里不冷?”
“不能。”艾达答,“我只能按今日的天、土和风来判。夜里若变,守田的人来叫我。”
这回答听着并不叫人放心,却比一句笃定的“不会有事”更有用。
莉娅在谷仓前核完当日工日,发现米娅母亲的木牌又放到了账桌上。
木牌背面新添了一道浅刻痕。
“谁刻的?”
“米娅她娘。”马丁说,“上午她在家照看母亲,下午来公锅挑了两个时辰的麦粒。怕你们以为她没来,走前自己刻了一下。”
莉娅翻开公锅记录。
马丁记了那两个时辰,另有一起挑粮的妇人留了木刻记号作证。她便把工日添在相应位置,没有多记半日,也没有让木牌仍空着。
“告诉她,这不是补欠账。”莉娅对马丁说,“她今日做了活,才记今日的活。”
马丁点头:“她问过,我也是这么说的。”
夕阳快沉下去时,罗兰带着莉娅又沿试验田走了一遍。
今日新补的地方颜色更深,仍是一道道黑土;原有的青苗立在两边,显得缺口越发分明。西侧十株移苗中,有一株叶片垂得更低,两株却比刚移时挺了一点。
诺尔蹲在田埂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它们。
“第几株垂了?”莉娅问。
“第九株。”他指向木签,“第三株刚才也软,后来又直了些。”
米娅在旁边点头:“我们一直看着。”
“只看就好。”艾达走过来,“明早还要看,三日后才数活死。”
诺尔抬头望向她:“若第九株死了,是不是我浇多了水?”
“不是你浇的那株。”艾达说,“就算是,也得看根,不凭猜。别一见苗垂就替自己定罪。”
诺尔低下头,用手背蹭掉鼻尖的泥。
晚风穿过试验田,几架风车先后响了起来。
谷仓外,昨日签下的约定仍贴在旧墙上。墙下的账板新添了今日的种粮领用、移苗位置和工日。几个人路过时停下看,指着一笔问莉娅,为什么十株苗全写在“待定”一栏。
莉娅没有说“往后你们就知道”,只指着田那边的木签,告诉他们明早再来看。
罗兰站在田埂尽头,望向从试验田延出去的春播地。
几处低洼还不能下种,几段空垄也仍在等晚芽。今日移过去的苗,也许会活,也许会枯。等他们弄清楚结果,才轮得到更多田块照着做。
他没有叫人敲钟庆贺今日补了多少,也没有让莉娅在账上写一个漂亮的总数。
第一批人从田里走来,鞋底带着湿土,经过旧墙时顺手看一眼账板,再回各家的灶边。明日他们还会来:看那十株苗,查新出的芽,疏那处没退净水的沟。
黑土间留下的缺口,一日填不满。
但灰鸦村已经开始一处一处地认清它们,再把能救的种子,放进真正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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