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诺尔没有先去敲护田队的木牌。
他蹲在西侧田埂上,盯着十根细木签,从第一根数到第十根,又从第十根数回来。
米娅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小捆干草。
“第九株还垂着?”她问。
“比昨天更垂。”
诺尔说完,伸出手,却在碰到麦叶之前停住了。
艾达昨日说过,移苗后三日再数活死。若见叶子软了就扶,根旁的土反倒容易松。他把手收回膝盖上,继续用眼睛看。
米娅把干草放在田埂边。
“那就去告诉艾达。”
“她今天要去河滩。”
“她回来也得知道。”
诺尔想了想,拔下一小片枯叶,压在第九根木签旁,算作给自己留的记号。
田的另一头,马丁正带人复查昨日补播的空处。新种当然还没有出芽,迟出的旧芽却又露出几根。有人弯腰认了半天,才确认其中一处正是昨日画了短横、没有动铲的地方。
“幸亏没补。”那人说。
马丁把位置报给莉娅。
莉娅在账板上添了新数,抬头时,看见艾达背着竹筐沿谷仓外的小路走来。她的筐里没有药罐,只有一把短刀、几片干净的旧麻布和一束系着不同颜色线头的木签。
罗兰也在,手里拿着昨日公锅的领粮账。
“今天真去河滩?”他问。
“先去认,不急着采满筐。”艾达看了一眼田里的孩子,“诺尔和米娅也可以来,但要走在大人看得见的地方。”
诺尔立刻站了起来。
“护田怎么办?”
“上午由你们那一队换守。”马丁说,“我已经对过木牌。你下午回来接班。”
诺尔望了望麦田,又望向艾达的竹筐。
“那第九株——”
“我收工时看。”艾达说。
他这才放心似的跑去拿自己的小篮。
灰鸦村的公锅越来越稀。
春播时,人们还能用“种子已经下地”安慰自己;青苗长出来后,这句话却不能放进碗里。能吃的根茎已挖过近处好几遍,去年晒下的干叶也快见底。罗兰让马丁核过各户余粮,能再匀出的并不多。
河滩上的新绿,是加文前日巡旧路时看见的。
他认得其中几种,却不敢随便带回来给全村吃。河水退后,泥沙里长出的东西太杂:有些叶片可以入锅,有些只在嫩时可食,还有些与可食的草挨在一起,远远望去几乎同色。
艾达决定亲自去看。
同行的除了她和罗兰,还有马丁、米娅母亲及三名轮到采集活计的村民。加文在前面带路,顺便查看河边是否有新近的兽迹。莉娅留在村里记田账,中午再到河边核第一批采回的东西。
出村时,马丁把空筐一只只翻过来检查。
“筐里为什么要隔成两边?”一个村民问。
“认准的放一边,拿不准的放另一边?”诺尔抢答。
艾达摇头:“拿不准的不要采。两边是分不同种类,回去还要复看。谁的筐里混进不认识的草,整筐都得摊开重挑。”
“那多费事。”
“费事总比公锅里有人肚子疼好。”
她说得平静,众人却都记住了。
通往河滩的路从旧石沟旁经过。加文在那里停了一下,指给罗兰看昨日新翻开的泥。
“底座还在,桩身大约被人拔去做了柴。再沿北边找,可能有第二根。”
罗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赫伯特的道路劳役核减仍没有得到认可。找出旧里程桩,只能证明那条被重复记征的路确实存在过;若要让税吏改账,还得找到旧册所记的路段和工数。
“下午你还去?”罗兰问。
“河边没事,我就折回去。”
加文没有多说。眼下每件事都等人手,路桩可以慢慢找,却不能凭他们着急就自己从泥里冒出来。
走下河坡,水声渐近。
春水比融雪时低了许多,露出一片弯弯的浅滩。湿沙上有鸟爪印,靠岸的泥里留下几道细长的水纹。再往上,是去年枯草压倒的一条边,新的绿叶从枯茎之间钻出来,一簇簇贴着地生长。
诺尔看见满地青色,眼睛亮了。
“这么多!”
“先站住。”艾达说。
孩子停在她身后,仍忍不住踮脚看。
艾达蹲在一片稍高的沙地,拨开枯草,露出几株叶片狭长的野菜。她先不割,只折下一片叶给众人看叶脉,又翻到背面,叫他们摸一摸叶柄。
“这一种,你们有的人认得。以前煮过。”
米娅母亲看了一会儿:“我娘叫它河边青。雪一化就有,可是嫩叶和老叶味道不一样。”
“嫩叶可以煮,老叶发韧,还带苦。”艾达说,“今天只取上头新出的部分。根留着,不要整株拔。”
“那边也是?”诺尔指向水边。
艾达看了一眼:“不是。那边叶子看着像,叶柄却有斑。先别碰。”
诺尔把手背到身后。
艾达用短刀割下一小把,把一根系着蓝线的木签插在旁边,才让采集的人照着认。她没有让所有人一散开就去找,而是先各取三株,拿回来给她核。
第一轮送来的东西里,只有米娅母亲的三株都对。
马丁采的一株太老;另一个村民带回来两株可食的,却夹了一株叶柄带斑的。那人听说不能要,脸上有些挂不住。
“就这一株,挑出去不就行了?”
“现在能挑。”艾达把它单独放在麻布上,“若进筐后折断混在里面,你还能认出每一片叶吗?”
那人看看自己篮底散落的碎叶,不再争辩。
艾达也没有骂他,只让他重新跟着米娅母亲走一遍,先找生长位置,再看叶柄,不凭叶子的轮廓下判断。
罗兰站在稍高处,望见上游一条细沟汇入河滩。
沟水浅得只能浸湿鞋底,沟口的泥却比别处黑。岸边有几片腐叶,还有去年洪水留下的烂木屑。
“这一片不要采。”艾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流慢,腐泥积在这儿。可食的草长在脏地方,也不该直接进锅。”
她在沟口插下一根没有线头的木签。
“没线的,是不采?”米娅问。
“对。但木签会倒,回去还得告诉马丁具体是哪一片。”
马丁在河坡上找来三块石头,沿沟口摆成界。附近还有几株长得很好的嫩叶,他一株也没割。
往下游走时,诺尔发现一大片圆圆的青叶,正贴在浅水边的泥上。
“这个我见过。”他说,“去年米娅采过。”
米娅摇头:“我采的是那边的。”
两片绿叶远看确实相似,一片长在湿沙上,叶缘稍有细齿;另一片生在水边,叶面光滑,茎被水浸着。艾达没有立刻给它们下名字,而是叫孩子们隔着一臂距离,把两边的不同说出来。
诺尔数出叶缘,米娅看出茎的颜色。
“认不出的,今天都不带回去。”艾达说。
“也许能吃呢?”诺尔问。
“也许能。但‘也许’不能分给公锅里的孩子和病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篮。篮子仍是空的。
米娅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沿着湿沙找艾达已经认准的那种野菜,找到一株就先停下,等大人点头才割。她割得慢,半个时辰只得一小把,叶片却整齐,也没沾多少沙。
太阳升高后,河滩渐渐热起来。
有村民见对岸也有大片青绿,提议涉水过去。加文用树枝试了试浅处,水不过小腿,可底下的沙往下陷,树枝一插便没进去大半。
“人过去未必有事,”他说,“背着满筐回来不好说。”
“绕上面的石滩呢?”
“要多走一段路。今天先把这边认清。”
没有人再往水里下脚。
马丁把采过的地方做了记号,每隔一段便留出一片不动。有人问,既然缺菜,为什么不一次割干净。
“今日割净,过几日就没得来。”马丁说,“况且这些草也要留着长新叶。”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春播前,村里留的是黑麦种;如今连河边野菜,也得想着下一回。饥饿没有因青叶长出来而退去,人却不能只看见眼前这一篮。
快到中午,众人才装满三只浅筐。
说是装满,里头大半仍松松的。叶子沾着河雾,看着体积不少,捏一捏却很轻。诺尔把自己的小篮递给马丁称,马丁掂了一下,笑道:“你这篮还不够我一人吃。”
诺尔皱眉:“我一株都没认错。”
“这个我认。”马丁把篮子还给他,“轻归轻,是能下锅的。”
回村路上,艾达却没有让众人直接去公锅。
她先在谷仓外铺开干净麻布,各家的筐一只只倒出来。采集的人自己挑一遍,米娅母亲和艾达再核一遍。混进来的枯草、老叶、来历不清的碎片,都另放在一边。
莉娅赶来时,麻布上的菜已经分成几小堆。
“今日采了多少?”她问。
“先别记能吃的数。”艾达指着右边那堆,“称完拣净的再记。带回来的不等于能入锅的。”
莉娅点头,叫马丁拿来公秤。
那三只看着颇有收获的筐,经过拣选、抖沙,实际可用的只有原先估的约一半。再下锅煮软,每人也分不到多少。
一个村民盯着秤,有些泄气:“跑半日,就这点?”
“今天还认了位置。”马丁说,“明日去的人不会再从头找。”
“可明日也不能把河滩割光。”
“那就找别处,”艾达说,“菜园的苗也在长。野菜是添进锅里的,不是指望一条河滩养活全村。”
罗兰让莉娅把这句话记在采集账旁。
午后,公锅灶上多了一口小锅。
艾达不准马丁把新采的菜直接混进所有人的麦汤里。她先让人用清水洗去泥沙,弃去老硬的茎,再把嫩叶煮熟。哪一堆从哪片河滩来,仍用木签分开摆着。
“不是已经认过了吗?”马丁问。
“认过草,也得看煮后还有没有怪味。”
第一锅揭盖时,有股淡淡的青气。
米娅母亲尝了一口,皱眉说苦。艾达又尝,确认不是异味,只是这片草本来就略苦,便让人倒去第一道水,重新煮过。第二回味道温和些,才能添进晚上的公锅。
那株叶柄带斑的草始终单独搁着。
诺尔绕着它看了好几次。
“它到底能不能吃?”
“我不知道。”艾达说,“至少今天不让人吃。”
“你也有不知道的?”
“有。比知道的还多。”
诺尔张了张嘴,最后没再问。
莉娅把今日辨认出的两种野菜形状画在木板上。她画得不快,艾达在旁边指出叶缘和叶柄应当标清,不能只画一片像模像样的叶子。木板另一面则画了那株容易混淆的草,在旁边刻下“不可采”三个大字。
“许多人不识字。”莉娅说。
“那就教他们看图,也让领队的人当面复述。”罗兰说,“不能指望一块木板替艾达认草。”
马丁提议,从明日起,去采集的人须先在谷仓外认三样东西:可采的整株、易混的整株,以及不采的河滩位置。若拿不准,带人去看,不能先割回来碰运气。
“孩子呢?”诺尔问。
“孩子只跟队,不单独采。”艾达说。
诺尔一听,立刻看向自己那篮经过核验的菜。
“我今天认对了。”
“今天有人在你身旁看着。”
“以后我也能认对。”
“那就以后再说。”艾达并没有把他的篮子拿走,“你今日的活照记参与,但谁也不能因为你认对一回,就让你独自去河边。”
米娅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等我们认得更多。”
诺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
黄昏时,公锅分出了加野菜的麦汤。
每只碗里不过多了几片青叶,颜色却真真切切地浮在汤面。米娅母亲先给病中的老人端了一碗,待艾达看过,才给自己和米娅各盛一份。
诺尔喝得很快,喝完还拿勺子捞了捞碗底。
“没有了。”马丁说。
“我知道。”
“那你捞什么?”
“看看叶柄有没有斑。”
马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艾达站在灶边,也笑了,却仍把自己的那碗喝完,才去核最后几只留样的小碗。新食物进公锅,第一日有人若不舒服,至少能查到吃的是哪一批,而不是让整村人彼此猜疑。
罗兰回到试验田时,天光已经暗了。
第九株移苗仍垂着,旁边两株却站得比早晨直。艾达蹲下看了看,没有碰叶子,只查看根旁的土是否被水冲松。
“明早再数。”她说。
诺尔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竟没催她现在就给结论。
远处河滩隐在暮色里。那里还长着他们今日没有割的草,也有他们不认识、不能入口的青叶。几篮野菜填不满公锅,更抵不了税吏文书上的银币;但今夜的汤确实多了一点可以吃的东西。
谷仓墙上,新挂起一块画着叶片的木板。
有人经过便停下,指着图问:“这两种差在哪儿?”
艾达没有嫌烦。
她从麻布里取出留下的两株样草,翻过叶背,让那人看清叶柄,再把不能采的那株摆在旁边。
“先认准。”她说,“明日到了河边,还要再认一遍。”
裂钟没有响。
人们端着空碗从谷仓散去,知道河边有菜,也知道不是所有绿色的东西都能救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