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盘上石台,蛇尾绕着台柱转了个圈,尾鳞上的水光映着火。
她把酒壶搁到陆吾面前,拔塞,酒香冲出来。
“蛇王的条件,三条,”她慢条斯理倒酒,“其一,无毛怪,交出去,其二,晒盐的法子,献上来,其三,岁贡兽皮三千张,做到,蛇族退兵,保你们过冬。”
陆吾不接酒:“三条里头,头一条是白送的吧,后两条才是正经价钱。”
“聪明,”青璃眼波一转,“可惜聪明人不接这种买卖。”
“回你家蛇王一句,”陆吾把酒壶推回去,“想都别想,谷口的火,给他留着。”
青璃不恼,自顾自喝一口,尾巴尖在石台上点着节拍。
她这趟来,本就不打算谈成。
蛇王要的从头到尾就一样:探。
探狼族的守力,探这个无毛怪的底。
价开得越狠,对面露得越真。
可这无毛怪,价都不还,干脆得反常。
要么有恃无恐,要么,早就备好了后手。
“一点价都不还?”她挑眉,“起码问问行情。”
“行情你们付不起。”陆吾道。
青璃起身,蛇尾卷回酒壶,滑向帐口。
临出去,回头一笑。
“你这人,招蛇恨,招我喜,”青璃道,“下回见面,别站我对面。”
尾影滑出帐去,火光晃了晃。
陆吾冲棚梁道:“十一,跟上去,她走哪条道,记死。”
“早跟上了!”梁上传来声音,“她走南坡,专挑咱们哨位的空当钻,熟得很!”
熟路。
陆吾眯起眼。
和谈是幌子,探路是正活。
探完路,下一步,兵。
他掀帘出棚,冲守夜狼卫压声道:“敲警哨,全员上墙,火油全泼上风口,上风点火,下风清场,风向反了,烧的是自家,滚木按位子落,今晚谁敢睡死,禁闭三日。”
凌晨,蛇族先锋摸到谷口。
黑压压的兽骑衔枚裹蹄,摸到谷口正要扑,头顶先亮了。
火油自上风口泼下,火把跟着砸落,火墙顺着谷口轰然立起,把蛇兵前队拦腰截断。
惊了的冲锋兽往前疯冲,绊索绷直,成排栽进火里。
后队掉头,滚木轰隆封死谷道。
火光里,蛇阵炸了锅。
而蛇营后阵,鼓手们抱着空鼓架,集体发愣。
战鼓还挂在架上,鼓身、鼓皮、鼓槌,一样不剩,光溜溜的架子在夜风里吱呀作响。
十一蹲在营后最高的树上,怀里搂着最后一面鼓,冲树下的猫谍们打手势。
一只猫一面鼓,来时空爪,回程鼓比猫肥。
“这些鼓,记我几块牌?”她压着嗓子问旁边的小猫谍。
“军师说,论件,双倍。”
“军师真敞亮,”十一拍拍鼓面,“比蛇王敞亮多了。”
蛇军没了鼓语。
夜里进军靠鼓,收兵靠鼓,合围靠鼓。
鼓点一断,后队不知前队死活,左翼不知右翼在哪,黑灯瞎火,自己人踩自己人,踩出的惨叫比狼嚎还密。
狼族倾巢掩杀。
姜芜一马当先,刀光起处蛇兵成片倒。
虎烈紧随其后,狼牙棒抡圆,专砸铁甲的接缝。
他砸得越狠,心底的算盘拨得越急:这一仗打完,蛇王的脸面丢尽,他递出去的投名状,得重新估个价。
杀到天亮,谷口外横尸遍野。
蛇族先锋,十成去了七成,残兵丢刀南逃。
打扫战场时,不知哪个狼卫先吼了一声。
“陆吾!”
跟着吼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几百条嗓子连成一片,吼得谷口的余火都跟着跳。
陆吾站在谷墙上,冲底下摆手。
跑单五年,他听过的全是系统评分,五星好评还是机器女声念的。
这会儿,几百条人嗓喊他的名字,喊得地皮发颤。
【文明已送达,麻烦给个好评。】他咧嘴。
底下无人听得懂,吼得更欢。
俘虏拖上来十几个,单押单审。
审到第三个,蛇兵竹筒倒豆子:铁器来自一支蒙面商队,月月来营中交易,一手交盐,一手交铁,人人蒙面,从不露脸,从不还价,钱货两清,转身就走,来去无踪。
“盐从哪儿来?”
“不知道,盐砖上无记号,”蛇兵摇头,“但那盐,白得发亮,比王庭供盐还纯。”
陆吾盯着俘虏看了好一阵。
比王庭供盐还纯。
放眼整片大陆,手艺够得上这个纯度的,眼下只有一家。
有人在拿他立起来的钱,买铁。
蒙面,不还价,不露脸。
这做派,寻常商队装不出来。
铁禁是神庭立的,破禁的铁流进蛇族,神庭的眼睛闭得刚刚好。
这笔账,先记下,早晚对账。
早上,日头爬上山脊,战场清点过半。
陆吾正要回棚补个觉,脚底下的地皮,传来一阵闷颤。
水碗里的水,跳起圈圈纹。
他猛地扭头,望向战场边缘。
战场边缘,一支流亡部族冲进火光。
他们身后,大地在震:兽潮来了。
大地在震。
震得谷口余火伏下去,震得积雪从枝头簌簌往下掉。
蛇族残兵跑得比兽还快,铁刀扔了,甲片甩了,头也不回往南溃。
为首的蛇将勒马回头望了一眼,望见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猛夹马腹,跑出了平生的速度。
烟尘里,先探出鹿角,随后是熊背、狼群、成千上万的兽,眼睛红得淌血,疯了一样往北涌。
前面的被踩倒,后面的踩着前面的,铺天盖地压过来。
流亡部族冲进火光里,老的老小的小,抱着陶罐驮着伤员,哭嚎声顺着风灌进谷。
谷里吵翻了天。
“粮都不够,收什么人!”
“收进来,嘴多粮少,一起饿死!”
“他们是杂血,跟我们不同族!”
老族长的骨杖顿地,满棚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陆吾。
陆吾登上谷墙,望着墙外那一串串哭嚎的人影。
收,粮账崩得更快。
不收,兽潮一到,墙外剩不下一个活口。
指头在墙砖上叩了两记,他开口。
“收。”
“人,就是粮。”
“他说昏话!”一位长老气得胡子直翘,“粮是人做出来的不假,可人多嘴也多,两头一起涨,涨得过兽潮?”
“账我算给你听,”陆吾竖起手指,“一个人,两张手,垒坝、晒盐、编筐、挖壕,样样使唤得上,多收一百人,多两百张手,鱼坝多起两座,盐灶多开两口,连挖火壕的工夫,都省下一大截。”
他转身,冲满棚道:“嘴是人张的,粮也是人做的,兽不会做工,人会,放人进谷,编册,记工分,规矩照旧。”
调兵。
三道火壕,横在谷口外,一道比一道深阔,壕里填干柴,泼火油,壕与壕之间,只留窄道。
“兽潮顺窄道进壕,”陆吾拿树枝在土上划拉,“火不追兽,兽自己往火上撞,咱们只干一件事:守火,添柴。”
“雪水化进壕里怎么办?”姜芜蹲在对面问。
“柴要干,油要足,三队轮守,火头矮了就添,”陆吾把树枝一扔,“这回没有取巧的余地,拼的就是手稳。”
下午,兽潮前锋撞上第一道火壕。
火起。
火墙拔地而起,兽群在火前打转,顺着窄道涌向第二道。
第二道起。
火借风势,两道火墙连成一片,烧红一片天。
这一烧,烧了三天。
三天三夜,谷口的火未熄过。
狼卫轮班,添柴的添柴,泼油的泼油。
虎烈守最前一道,火燎着了鬃毛,他抓把雪按上去,转身接着添。
杂血流亡者头一回上阵,守第二道壕。
头一天,添柴的手抖;第二天,手熟;到第三天,泼油添柴,一板一眼,全按操典来。
有个兔耳朵的杂血少年,边泼油边哭,哭完接着泼,泼得比谁都准。
第三天晚上,兽潮的势头泄了。
红眼的兽烧死大半,活着的掉头散进深山。
烟尘落下去,大地不震了。
谷,守住了。
墙里墙外,哭声连成一片。
流亡部族跪了一地,冲谷墙磕头。
为首的老萨满拄着缠满骨串的杖,颤巍巍挪到墙下,仰起脸。
“恩人,”老人从怀里捧出一只骨匣,双手举过头顶,“我族替神守了它四代人,如今我族散了,它,该交给守得住它的人。”
骨匣通体泛白,兽筋缠着匣口,缠得死紧。
陆吾接过,入手压秤。
“里头装的什么?”
“不知道,”老萨满摇头,摇得骨串哗哗响,“祖训只传一句话:暗月升时,匣响,不许开。”
晚上。
陆吾案头,骨匣安安静静蹲着。
苏杳立在院中仰头,望了很久:“神殿历书里写过一轮暗月,肉眼难见,只在潮前发红,它三十年一大涨,涨到头顶,百兽发疯,千里迁徙。”
“兽潮,是它带出来的。”陆吾道。
“嗯,”苏杳的目光落回案头,“书上还有一句,被撕掉了。”
凌晨。
骨匣里,传出响动。
笃。
笃。
像有东西在里头,不紧不慢,敲着门。
陆吾的笔停住。
十一从房梁上倒探下脑袋,耳朵压得平平的:“里头装的是活物?”
苏杳的手掌覆上匣盖,一动不动。
她贴身揣着的那截骨牌,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门口,老萨满不知何时立在黑地里,嗓子哑得漏风:“四代人,它安安静静,暗月一起,它就醒。”
老人踉跄着扑到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陆吾的手腕。
攥得骨节发白,浑浊的眼珠直直钉着他,那股力气大得吓人。
老萨满死前抓着他:“暗月吞噬之夜……门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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