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后第三天,早上,谷里烧荒的烟才散尽。
清点出来:狼卫折了十一个,流亡的杂血折了两个。
谷墙塌口补了七处,火壕重新填柴。
窖里的粮,撑到开春,富余。
全族大会,石台搭在谷心。
陆吾登台,手里拎根炭条。
“今日只讲四根柱子,”他回身在石壁上画下四道竖线,“四根立稳,谷就塌不了。”
“第一根,盐,盐就是钱,往后跟外族换东西,盐砖开路,一块盐砖换多少皮子,价,咱们开。”
“第二根,粮,粮就是兵,粮窖满,刀才快,鱼坝再起四座,陷阱再往山外排十里。”
“第三根,医,医就是心,伤的能治,病的能养,谷里的人,要死也死在铺上,别死在雪窝里。”
他顿住,看向台下的苏杳。
“医这一柱,苏杳管,药圃、伤药、看诊,都归她,她的话,在谷里同我一样好使。”
苏杳立在人群边上,微微一怔,随即垂眼,应了声好。
神殿说弃就弃,这位无毛怪,抬手就把一整根柱子压到她肩上。
肩上沉,心口热。
“第四根,学,学就是根。”
陆吾扫了一眼台下。
“神庭立了字禁,文字归祭司,这条,咱们眼下不动它,可字禁管字,管不着数,”炭条在石壁上落下十个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往后记工分、报斥候、盘粮账,全用这套数,晚上开课,谁先学熟,工分翻倍。”
台下的长老们交头接耳。
管字的禁令,管不着画杠杠。
这笔账越算越顺,几个长老当场拍了大腿。
“规矩,只立一条,”陆吾把炭条一扔,“干活的有饭吃,讲理的有人听。”
长老挨个上台,蘸了染料,往一张兽皮上按掌印。
按到第七位,管过族库的老长老按完,退到台侧,冲台上拱了拱腰。
流亡者入册,一人一块木牌,编成三队。
白日做工,晚上认数。
十一的册子记到手抽筋,嘴上骂骂咧咧,牌子发得一个不落。
“本贼现在算什么官?”她仰头问。
“册房总管,兼谷外耳目。”
“听着就值钱!”十一把册子抱紧,尾巴翘上天。
老族长拄杖上台。
他咳嗽了一阵,喘匀气,从怀里捧出狼牙令,双手递到陆吾面前。
“前日库中授令,是私授,”老人环视全族,嗓音沙哑,“今日,当众授,从今日起,谷中事,军师说了算。”
台下轰然。
老族长退到台侧,撑着骨杖,望着台上那个无毛怪。
粮窖满过腰,鱼坝拦住河,兽潮撞不开谷口。
他掌族四十年未做成的事,这无毛怪三个月做完了。
他这条老命还能撑几年,说不准。
撑着,谷里就多一双看家的眼。
台下,姜芜仰着头。
眼眶通红,狼尾不受控制晃了晃,被她一把死死按住。
她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把那股热意硬生生逼回去。
哭什么,狼族不哭。
可“军师”那两个字在耳朵里滚来滚去,滚得她攥刀的手都在使劲。
爷爷把全谷压给了这个人。
压得对不对,往后一仗一仗看。
她只认一条:这人走到哪,她的刀跟到哪。
陆吾把狼牙令举过头顶。
“从今天起,这片山谷,叫家。”
台下静了一瞬。
吼声掀起来,一浪压过一浪,惊得谷口歇脚的飞鸟扑棱棱窜上天。
人群里不知谁吼了一嗓子:“甭管几根柱子,跟着无毛怪,有肉吃!”
满谷哄笑,吼声更高。
陆吾的掌心贴着狼牙令,坠手,压秤。
前世,他住过八处出租屋,睡过两百张不同的床,餐箱是他全部的家当。
车轮碾过哪个城市的夜路,哪个城市就跟他两不相干。
“家”这个字,他念了二十来年,头一回,念得踏实。
他压下喉咙口那点发紧,冲台下咧开嘴。
“家规第一条,重申一遍:干活的有饭吃,讲理的有人听。”
“其余家规,慢慢补。”
台下吼声正酣,天光一暗。
白影自天而降,鹰羽铺地。
神庭白鹰神使,到了。
白影压下来,风声先到。
一只白鹰落进谷心,鹰背高过人肩,双翅一张,扫落满树枝雪。
羽毛打着旋往下飘,落了满地。
鹰背上下来一个人。
白袍垂到脚背,肩头披一层白羽,落地无声。
他的眼皮抬得慢,抬起,扫过全族,像在扫一堆待宰的贡品。
指甲留得长,修得干净,拢在袍前。
身后跟着两名随员。
一名灰袍老者,矮壮,眼缝细得像刀口。
一名拎藤箱的,全程垂着头。
“神庭北巡察,”白鹰神使开口,尾音拖得老长,“奉大祭司谕,宣旨。”
哗啦,全族跪倒一片。
姜芜单膝砸进雪里,砸出个深坑。
神使不看任何人,展开一卷骨简。
“其一,盐,乃神赐海泪,私晒即窃神,狼族所晒之盐,五成纳贡,每旬一缴。”
“其二,天火出于凡人之手,秽了神物,火种须恭献神殿,由祭司开光,再行赏还。”
“其三。”
他的目光转过来,越过火塘,越过长老,落在姜芜脸上,钉住。
“雪狼族大公主,姿容出众,血统上佳,大祭司仁慈,召你入神殿,充圣女候补。”
谷里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地。
明眼人都懂。
圣女候补,好听的说法。
难听的说法,人质。
姜芜的犬齿磨出声响,腕子被老族长死死按住。
金瞳里的火压着,压不住。
“孙女自幼习武,性子野,”老族长哑着嗓子,“怕污了神殿清地……”
“污?”神使的眼皮抬起来,抬得慢,“神恩浩荡,鼠辈不配多言。”
老族长的喉结滚了滚,话咽回去。
陆吾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笑纹一直堆到眼角。
“神使大人远来辛苦,”
他弯腰,弯得标准,姿态放得极低。
“天火乃神赐,恭献之事是全族头等大事,马虎不得,容我斋戒七日,备一份大礼再行恭献,方对得起神恩。”
神使打量他。
情报里有这个无毛怪。
谷里管事的军师,态度谦卑,火献得痛快。
“准,”神使道,“七日为期。”
他转身往歇脚的石屋走,路过缴获的铁器堆,脚步一顿。
“违禁之物。”
他拈起一支蛇族铁刀,对着天光照了照,收进藤箱。
神使迈步时,披风下摆掀起,一样东西从怀中滑出,垂在腕侧晃。
白骨色,牌形,带断口。
陆吾的瞳孔缩了一下。
牌上的刻纹,他见过。
苏杳贴身揣着的那截,走线一模一样。
念头一闪即灭。
他脸上的笑纹未动,弯腰目送,目送得虔诚。
……
晚上,主棚。
火塘烧得旺。
老族长咳了好一阵,才竖起三根指头。
“火一把,字一把,铁一把,”老人道,“神殿攥这三样,攥了不知多少代人,各部首领见神使,膝盖先弯,部落越穷,神殿越肥,你们白日见的,是锁头的看门狗。”
“钥匙呢?”陆吾问。
“钥匙在山顶大殿里,传说连着兽神祭坛,”老人摇头,“无人摸到过。”
陆吾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星子跳起来。
“大公主的事,您怎么想?”
老人攥紧骨杖,指节泛白。
“狼族的孩子,不进神殿,”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当年我妹妹,也被人点名进过殿,三年后,送回来一只匣子。”
棚里静下来。
姜芜立在棚口,按刀的手背青筋绷起。
陆吾盯着火。
交,是把姜芜往火坑里送,老族长的妹妹就是前车之鉴。
不交,神庭的兵不必自己动,一道谕令,周边部落就得来咬,谷里刚垒起的根基,经不起围。
打,打不过。
跪,跪不下。
正面解不开的题,绕着解。
拖出时间,拖出筹码,拖到对面先乱。
“这一条路,我替她挡,”陆吾起身,“老族长只管一件事:全族照常干活,牌照发,肉照分,天塌不下来。”
十一从棚梁上倒跳下来。
“那神使随行那帮人呢?”
“盯死,”陆吾道,“顺便,把他随行的册子偷来。”
十一咧嘴,从贴身皮袋里掏出一卷册子,拍进他掌心。
“早偷完了。”
陆吾翻开。
贡品账,火种账,一笔一笔,盘剥的路数全在纸上。
翻到末页,一枚火漆印的拓样,印纹是展翅的鹰。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赏你双倍。”
“本贼最喜欢这种赏,”十一舔了舔爪子,“还有个事,那灰袍老者,今晚在你棚外绕了两圈,蹲了一阵才走。”
陆吾挑眉。
宣旨时那老者一直垂着眼,铁器入箱的时候,他多看过陆吾一眼。
看门狗里头,还蹲着条闻味儿的。
……
次日早上,陆吾去请苏杳议事。
盐贡的章程,得她帮着盘。
棚帘掀开,他僵在原地。
铺是空的,被褥齐整。
人不在。
案头上,端端正正搁着一截骨牌,断口朝外。
石壁上刻着一道古文,刻痕深,笔锋利。
十一从棚顶倒探下脑袋,耳朵压平:“夜里我盯她的棚,盯到凌晨,人就无声无息地……”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陆吾捏起骨牌。
牌面,是温的。
【次日清晨,苏杳失踪,棚里只留一截骨牌,石面上刻着一道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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