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蛇族先锋在谷外一里列阵。
三百蛇兵,刀出鞘,铁光连成一条线。
风从对面刮过来,带着股金属的腥气。
狼族前锋十二个热血上头的,未等军令,抡着骨棒冲出谷口。
陆吾赶到谷墙时,仗已经打完。
十二个人,折了七个。
拖回来的尸身摆在雪地上,伤口平直,深浅齐整,皮甲对上铁刃,一割就穿。
围观的狼卫鸦雀无声。
有人伸手摸自家腰间的骨刀,摸着摸着,把手收回去。
虎烈蹲在人群外,眼皮耷拉着。
铁到了蛇族手上,蛇王的胆就肥了。
谷里打得越苦,他那条船的票,越值钱。
“都看清楚,”陆吾站在谷墙上,声音传得远,“骨头碰铁,碰一回亏一回,往后军令未下就冲的,工分牌扣三块,扣完蹲禁闭,热血是好事,热血上头,命就白热。”
姜芜蹲在尸身旁,把七具尸身的伤口挨个看过。
她的骨刀横在膝上,刀格上那道豁口对着天。
上回磕出豁口的是蛇兵铁刃,这回,豁口底下添了七条人命。
她起身,走到陆吾跟前:“下回接战,我带队。”
“行,”陆吾道,“但打法,听我的。”
中午,石台上摆开地形。
炭条画出的谷道图,等高线一圈套着一圈。
长老们凑上来,瞪着满纸圈圈,为首那位看得脑门冒汗:“这山……叫蛇缠成这样了?”
“这叫等高线,”陆吾拿炭条点着,“线密,坡陡;线疏,坡缓,闭着眼摸黑走山道,先看它。”
他顺着谷道划到底:“打法很简单,诱敌进谷,谷口埋绊索,谷顶堆滚木,谷底备火油,蛇兵追进来,三样一起招呼,放跑一个,算我输。”
“谁来当饵?”十一举手举得老高,“我!我跑得快,还顺便能捡他们掉的东西!”
“你留着干大事,”陆吾看向姜芜,“大公主,狼皮披上,装个败仗,敢不敢?”
姜芜咬着后槽牙:“敢,光跑不打,我憋屈。”
“跑到谷口,管你打个够。”
设伏那天,狼皮裹身的姜芜从山道上“溃逃”下来,跑得踉踉跄跄,尾巴上挂了假彩,嗷嗷的败嚎声传出老远。
蛇族斥候追着嚎声咬进谷道。
谷口绊索绷直,冲在最前的兽骑齐齐栽倒。
谷顶滚木轰隆砸落,退路封死。
谷底火油泼开,火把掷下去,火头腾起老高。
姜芜回身,骨刀出鞘。
这一仗,她打得名正言顺,刀刀咬牙。
打扫战场,全歼。
跑掉的,零。
蛇兵尸身上搜出铁刀铁甲,甲片打磨得齐整,刀身压着暗纹。
还搜出一张皮图。
皮图撕成两截,蛇兵身上只留一截。
皮面上刻满圈圈线线的怪纹,间着几处鬼画符样的刻痕,满谷无人认得。
十一凑上去嗅了嗅,耳朵一抖:“有神殿的熏香味。”
图送到苏杳手上。
她低头看了很久,指腹在几处刻痕上摩挲,抬头时,眼底的平静裂开一道缝。
“蛇族刻不出这种纹,”苏杳道,“这是神殿古文,比神殿还老,我认得几处,山,水,庙。”
“庙?”
“遗迹,”她把皮图贴身收好,右手往左肩按了按,“缺的那一截在谁手里,谁就到过那地方。”
陆吾盯着她收图的手。
这女人在神殿跪过多年,恨神殿恨得平静。
比神殿还老的东西,她收进怀里的手势,倒像收着自家的东西。
“图归你管,”陆吾道,“凑齐那一截,记你大功。”
晚上,姜芜堵在皮棚门口,堵得严丝合缝。
“教我兵法。”
“教,从今晚起,每晚一课,”陆吾拿炭条蹲下,在地上划拉,“先说好,学就学到底,中途哭着退学的,工分牌没收。”
“狼族不哭。”
“先学报位置,”炭条划出谷、河、山道,横竖各标上数,“斥候报位,报三样数:横着数到几,竖着数到几,多高,三样数钉死一个点,全大陆独一份,我干送货那会儿,楼栋、楼层、门牌,三样对上,东西就能送到门口,一个道理。”
姜芜听不懂送货,听懂了三样数。
她凑得极近,炭条划地的沙沙声里,皮甲领口敞着,锁骨下起伏的白压着一条系带,随俯身的动作若隐若现。
陆吾把炭条往地上一顿:“看地,别看数。”
“我在看数。”
“你在背数。”
“背下来才算会。”姜芜面不改色。
凌晨,陆吾被棚外的动静吵醒。
扒开棚缝,月光底下,姜芜蹲在棚外,对着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杆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横七,竖三,高五,横七,竖三,高五。”
念一句,爪子在地上划一道,划完抹掉,从头再念。
树杈上,十一不知蹲了多久,尾巴一甩一甩,学着姜芜的腔调:“横七竖三高五~嗷呜~”
“喵!”姜芜的尾巴炸成鸡毛掸子,人已经追出去。
十一笑得从树杈上滚下来,满地打滚:“大公主饶命,本贼帮你复习!”
陆吾放下棚帘,躺回去。
棚外一阵追,一阵笑,吵得谷里的狗都跟着叫。
他合上眼,嘴角翘着。
吵吧。
这种吵,前世下班路上,他想听都听不着。
帘子响。
帐帘掀开,青璃蛇尾卷着酒壶滑进来:“我带来蛇王的和谈条件,带一个你感兴趣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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