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汉长安城的晨钟再次沉闷敲响。
初升的惨淡阳光透过往生堂破旧的窗棂，洒在了一片狼藉的前堂内。
小雀儿从前街带回一个口信：王狗儿当夜没有回衙，借着废城运灰车逃了出去。他怕自己也被灭口，托旧识向京兆李家的军中子弟求庇护，送尸的来龙去脉，全写在求救帖里。长生听完，只让安陀把这个日子记进账本。
安陀哆哆嗦嗦地提着两桶井水，正拼命冲刷着青砖地面上残留的白灰与血泥。那口压扁了一具死尸的老柏木巨棺已被长生指挥着用绳索重新吊起，底下的碎骨与烂肉全被生石灰彻底烧蚀风化，铲进了后院深井的排污口中。
至于那两柄百炼短刀与六角烈火流星筒，早已被小雀儿用油布严密包裹，深埋进了后院地窖三尺深的冻土之下。
长生独自一人坐在后堂靠窗的矮桌前。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青布小夹袍，胸口敷着用白芷与三七捣碎的草药泥，虽然每一次呼吸肋骨依然隐隐作痛，但体内沉缓坚韧的生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受损的微小肌理。
矮桌正中央，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从那两名死士怀里搜出来的腰牌，通体生铁打造，上面依然赫然刻着三足无目的凶禽图腾，下方阴刻着“天刑·鹞”。
右边，则是长生从宇文澄内衬软甲中剖出的那枚蜡封硬物。
长生伸出小手，拿起那枚被体温焐软的蜂蜡块，用小皮刀轻轻挑开坚硬的外壳。
“咔哒。”
蜡皮碎裂，露出了里面紧紧卷裹的一卷泛黄发脆的极薄羊皮古卷。
古卷不知在地下埋藏了多少岁月，边缘已经有些许焦黑腐蚀的痕迹，但正中央用前汉特有的朱砂暗红小篆书写的五个古拙大字，却依然在晨光下散发着森严古朴的帝王之威——
《汉魏关中地甲图》！
长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古卷在木桌上徐徐摊开。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地理舆图，而是一副穷尽了前汉四百年、后魏两百年历代宫廷大匠心血的——汉长安地下百里水网与防御机括全景图！
图卷之上，以极细腻的工笔，密密麻麻标注出了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地下深达数十丈的所有暗渠走向。
每一道泄水闸门的齿轮咬合数、每一处能够藏兵数百人的地下空洞、每一根用以支撑地面主殿的万斤承重龙柱位置，皆被标记得一清二楚！
更让长生瞳孔骤缩的是，在这张古图的正中央，未央宫宣室殿的正下方三十丈处，用刺目的朱砂圈出了一座巨大的九角星形地宫——
“九幽镇水龙骨穴”。
而在那座地宫的标注旁边，赫然附着一行前汉大匠用蝇头小楷留下的血红批注：
“元狩三年，武帝凿昆明池，引渭入暗渠，镇压极阴地煞于龙骨之下。九幽主闸统流，西支分水闸泄坊中秽水；另置九星避灾闸，独走北泄古渠。主闸闭而逢汛，地脉生煞化毒，旧都百里之内，天翻地覆，寸草不生！”
长生猛地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北面皇宫的方向。
他彻底明白了。图上三道闸各管一路，正月里砸开的西支分水闸，只泄去了回龙渊的浅水；真正蓄住深层水煞的，是九幽龙骨主闸。主穴北壁还留着一道九星避灾闸，传动与主闸分开，直通城北渭水荒滩。可那套铜轮须水位涨过北壁引水口，才能借洪势起闸，枯水时并不能替代主闸。旁边还画着九角券孔，注明须以平水神龙铁券脱扣；眼下要救旧都，仍得先解主闸的铅封。
杨素根本不是在无的放矢地封堵水渠！
他派人在未央宫地下焊死水闸、注入生铅，正是为了强行逆转这座前汉留下的“九幽镇水龙骨穴”！
杨素要赶在开皇二年春汛来临之前，把整座汉长安城地下积蓄了数百年的极阴死水与毒煞，全逼进龙骨穴中，炼制出一枚能够克制他体内至刚纯阳内火的反噬解药，甚至以此作为要挟隋文帝杨坚的终极筹码！
可杨素算错了一件事——
他根本不懂得前汉大匠机关的承受极限！
一旦来年春汛秦岭山洪与渭水暴涨，被封死的地下暗渠根本承受不住那种毁天灭地的水压冲击！
到时候爆发的，绝不是杨素想要的续命灵药，而是一场足以让整座汉长安城四分五裂、化作人间地狱的——地下地龙大翻身！
“大掌柜……”
小雀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撒了胡麻盐的小米稠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小脸上满是关切：“喝口热粥吧，胸口还疼不疼？”
长生合上羊皮古卷，将它严密地贴身藏入羊皮袄的最深处。
他端起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吞咽着滚烫软糯的米粥。
滚烫的浓汤滑入腹中，化作四肢百骸里奔腾的力量。长生抬起稚嫩的眼眸，透过破旧的窗纸，看着外头渐渐升起的开皇朝阳。
杨坚坐在了崭新的龙椅上，文武百官在南郊高呼万岁；
而在这个帝国的脚底下，一座蓄满了数百年前朝怨煞与万吨剧毒死水的地底火山，引信已经悄然燃到了尽头。
长生放下瓷碗，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冷淡、却又深不可测的笑意：
“这大隋的新朝廷……怕是在这旧宫殿里，坐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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