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元年四月，关中初夏。
秦岭北麓的残雪彻底化尽，渭水两岸的麦田泛起了一层浓郁的青翠。南郊平原上，战马嘶鸣，铁蹄震天，驻守关东、清剿尉迟迥余党的数万府兵奉诏换防回京，押解着俘虏与缴获的辎重，浩浩荡荡开进了汉长安城的东门——宣平门。
御道两侧，长安百姓伏地跪迎，甲士手中的“隋”字大旗在初夏的热风中猎猎作响。
在庞大的行伍中军侧翼，一队百余骑的精锐斥候轻骑格外惹眼。
领头的一名年轻骑将，不过弱冠之年，身着一领略显磨损的青灰冷锻明光甲，未戴战盔，只用一根深红色的抹额将长发紧紧束在脑后。他生得面如削玉，鼻梁高挺如悬胆，一双狭长的眸子深邃沉静，腰间悬挂着一柄无鞘百炼横刀，马鞍旁挂着两壶狼羽雕翎箭。
京兆三原李氏子弟，自称陇西郡望，大将韩擒虎的外甥，相州平叛立功者——李药师（李靖）。
行军的喧嚣在他耳边如潮水般退去。进城解甲之后，李靖未回李阀在城东尚冠里的祖宅，甚至未去尚书省报备军功，而是换了一袭不显山不露水的月白圆领细麻胡服，头戴软角幞头，孤身一人走进了东市规模最大的一家质库——大通质库。
质库深处的静室里，紫檀木案几后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穿酱色夹绸长袍的老账房。
老账房把油灯挪近案沿，眯着眼，枯瘦的手指翻动一本厚厚的硬黄羊皮流水总账。
“李校尉，”老账房从账本底页抽出一张素麻布条，“您交代查的军库银账，没有支出这五十两。正月初二动过的，是李家存在质库里的私银。”
李靖眉头微蹙，指尖在空荡荡的玉佩挂绳上按了一下：“那为何军中抚恤底册里，多了一张五十两的领银凭契？”
老账房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那张素麻布条：
“回校尉的话，正月初二清晨，确实有一名西域粟特模样的瘸腿老客，持着您随身佩戴的那面‘京兆三原李氏飞龙绞丝白玉佩’，进了老朽的门面。
那老客半个字不多言，只亮了玉佩私印，递上这张素麻布条。
条子上用极硬的炭条写着八个字：‘相州抚恤，采买柏木’。
质库认玉不认人，老朽亲自验过了玉佩背面的暗记，分毫不差，当场支付了五十两官铸细银铤。老朽原以为是校尉府上的隐秘仆从，这才……”
“那张条子写的是抚恤寿材，官吏便把副本夹进军库备查册。钱并未从军饷中出，可若只看副本，就像校尉私遣人领了官款。老朽这才把两本账都留着，等您回来对清。”
李靖伸手拿起那张素麻布条。
布条很薄，是关东难民常穿的劣质粗麻，边缘还有被刀尖割裂的毛边。而在布条最下方的折角处，除了一枚极淡的墨泥印记，还沾着一丝极细微、呈灰白色的硬粉末。
李靖两指捏起粉末，凑在鼻端轻嗅。
一股微酸的松脂焦气，混杂着淡淡的石灰生焦味。
“那瘸腿老胡商，把银铤换成了什么？”李靖眸光如刀。
“老朽暗中遣伙计看了一眼，”老账房额角渗出冷汗，“没出东市便换了车马行的沉重大车，两车上好的生柏木棺材料，还有……八石南山窑的生石灰，二十坛老陈醋。车驾一路向西，最后钻进了下九流聚集的修德坊。”
“修德坊……”
李靖喃喃自语，狭长的凤眼深处，浮现出去年八月在相州义庄死人坑前，那个盘腿坐在乱葬岗枯骨堆上、满嘴漏风啃着焦麦饼的两岁半小娃娃。
当时长生只丢下一句：“记在你们杨丞相府的账上。”
他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乱世孩童随口扯的一句玩笑话。
可谁能想到，那孩子不仅真的从相州一路活着走完了八百里秦川险道，甚至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天子脚下借军需名目支取了五十两私银！
“好胆色。”
入京之前，李靖已经收到王狗儿托军中旧识递来的求救帖。二月送尸后，王狗儿逃到乡间，装病避了两个月；如今县衙重新追核尸籍，天刑司也开始追索失踪的经手人。帖里提到往生堂夜里杀了两名暗卫，末尾只求李家给他一条活路。
李靖收起麻布条，随手在桌上抛下一枚波斯萨珊银币，长身而起，清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敢漏半个字给天刑司，李阀能保你满门富贵，亦能让你这质库在长安东市悄无声息地化为飞灰。”
“老朽明白！老朽明白！”老账房扑通跪倒。
李靖按着腰间的横刀，推开静室木门，迎着初夏刺目的烈日，大步走入滚滚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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