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
赵天野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点的灰色外套——还是那件，但至少不油了。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豆浆的锅响了，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隔壁王婶在门口摆小板凳，看见他就喊："天野！今天包子我给你留了两个！"
"谢谢王婶。"
"谢啥，胖子给你带的。他六点就过来问你起没起。"
赵天野心里暖了一下，但没多说，点点头走了。
他去武协，没有打车。
走路四十分钟。他算了时间，七点四十出发，八点二十到，迟到不了。
路上他一直在想老鬼昨晚那句话——
"他想知道，赵铁山的徒弟，到底想干什么。"
周世昌想知道什么？
赵天野自己也说不太清。他现在想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拳馆的房租，二是师父的死。
至于"想干什么"——
他没想过那么远。
八点十五分，他走到了武协楼下。
楼还是那么破，牌子还是掉了一半漆。但今天门口多了一辆车——不是周世昌昨晚那辆黑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堆着一堆东西。
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在往下搬箱子。
"哎，你就是赵天野吧？"其中一个年轻人看见他，招了招手，"周会长让我们来的。东西放哪儿？"
"什么东西？"
"武协标配。"年轻人从车上拎下来一个箱子，"新登记的武者，第一周要配观察员。这是设备。"
"观察员？"
"就是盯着你的人。"另一个人搬下来一个更小的箱子，"防止你乱来。你昨天刚登记，等级还没正式定，属于'观察期'。观察期七天，七天里你的所有行为都会被记录。"
"记录什么？"
"你打了多少拳，跟谁打了，有没有违规，有没有私斗——"年轻人想了想，"反正什么都记。"
赵天野皱了皱眉。
"那你们跟不跟我回拳馆？"
"跟。"两个人把箱子搬下来，塞到赵天野手里，"我们俩轮班。我叫小李，他叫小赵。今天我值班。"
"你也叫赵？"
"赵德柱。"小赵推了推眼镜，"跟你一个姓，但不是一个祖宗。"
"……"
三个人往拳馆走。
小李一路上特别话痨。
"赵哥，你昨天那场我们看直播了！周会长专门开了内网频道。你那一拳——暗劲啊！你知道我们分会多少年没出过暗劲苗子了吗？"
"多少年？"
"反正我进来三年，一个都没有。"
小赵在旁边补充："整个云海市，暗劲以上的武者，不超过五十个。明劲的有一千多个。你昨天直接从明劲巅峰跳到暗劲门槛——"
"我还没正式定暗劲。"
"差不多的。"小李摆手，"周会长说了，你这个月就能定。"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小李压低声音，"周会长想用你。"
赵天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用什么？"
"呃——"小李看了看小赵。
小赵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我们不该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赵天野没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周会长想用他。
用什么？怎么用？用在哪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周世昌不是来帮他那么简单。
八点四十五，三人到了拳馆。
小李和小赵把箱子搬进去，打开，开始装设备。
一个摄像头，装在墙角，对准整个场地。
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
一台平板，连着武协的内网。
"好了。"小李拍了拍手，"从今天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记录中。不过你放心，周会长说了，私生活不录。只录你练拳和对外接触。"
"对外接触？"
"就是谁来找你，你跟谁说话，跟谁打架——这些要记。"
赵天野看着那个摄像头，红点在闪。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这玩意儿能不能关了？"
"不能。"小赵摇头，"观察期，七天，一天都不能少。"
"那七天之后呢？"
"看表现。"小李笑了笑，"表现好，撤了。表现不好——"
他做了个延长的手势。
"继续观察。"
赵天野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场地中间，开始热身。
小李和小赵坐在旁边的破凳子上，一人抱一瓶水，看着他。
"赵哥，你平时一天练多久？"
"早上五点到七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八点到十点。"
"……一天七个小时？"
"差不多。"
"不累吗？"
"累。"赵天野活动了一下手腕，"但停下来更难受。"
小李和小赵对视了一眼。
然后小李小声说："这哥们儿是真能练。"
小赵点头："怪不得能摸到暗劲门槛。"
九点十分。
门响了。
不是敲的，也不是踹的，是"咚咚咚"三下，很有节奏，像敲鼓。
赵天野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前面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一身白色运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他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武协的徽章。
"赵天野？"白衣服问。
"我是。"
"武协考核科，我是考核员，姓白。"他递过来一张工作证，"周会长让我来通知你——今天下午两点，正式等级考核。"
"考核什么？"
"三项。"白衣服翻开文件夹，"第一，力量测试。打测力靶，明劲巅峰的标准是一拳两百八十斤以上。"
"我师父当年测的是多少？"
白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三百二十斤。"他说，"明劲后期的时候。"
赵天野没说话。
"第二项是实战。"白衣服继续念，"对练，对手由武协指派，等级不低于你当前评定等级。"
"我现在的评定等级是明劲巅峰。"
"对。所以对手也是明劲巅峰。"
"第三呢？"
"第三项是拳理问答。"白衣服合上文件夹，"考你对拳法的理解。这部分周会长亲自出题。"
"拳理问答考什么？"
"比如——"白衣服想了想，"'拳法练到极致，就是道理。'这句话你怎么理解？"
赵天野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师父写在拳谱上的。
周世昌怎么会拿这句话来考他？
"这题谁出的？"
"周会长。"白衣服说，"他指定要考这一句。"
赵天野看着他。
"周会长对我很上心。"
"何止上心。"白衣服笑了一下，"他从来不给新登记的武者安排正式考核的。一般都是走个流程，填个表就完事了。你这个，是特批的。"
"为什么？"
白衣服收起文件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
"因为你是赵铁山的徒弟。"他说，"周会长说了——赵铁山的学生，不能走普通流程。"
他走了。
赵天野关上门，站在原地。
小李从凳子上站起来："赵哥，下午的考核——"
"我知道。"赵天野摆手，"我得先练。"
他走到场地中间，脱下外套。
"呼——"
一拳出去。
"呼——"
又一拳。
他打得很慢，很稳，每一拳都想清楚力从哪儿来，走哪儿，到哪儿停。
暗劲。
透。
力透过去。
他一遍一遍地想这个词，一遍一遍地打。
打到中午十二点，他的衬衫湿透了。
小李在旁边记数据，一边记一边摇头："这哥们儿不是人。"
小赵推了推眼镜："正常。暗劲苗子都这个德行。"
中午，胖子来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一进来就喊："天野哥！我妈炖了排骨！"
然后他看见了小李和小赵，看见了摄像头，看见了墙上的武协编号贴纸。
"……你被抓了？"
"没有。"
"那你这是——"
"观察期。"赵天野接过保温桶，"他们俩是观察员。"
"观察什么？"
"观察我有没有乱来。"
胖子看了看小李和小赵，又看了看赵天野，然后说了一句："天野哥，你看起来不像会乱来的人啊。"
"我看起来像什么人？"
"像那种——"胖子想了想，"被人逼急了才会动手的人。"
赵天野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胖子。
胖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说错了吗？"
"没有。"赵天野打开保温桶，香味冒出来，"你说得很对。"
他吃了三块排骨，两碗米饭。
胖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突然压低声音："天野哥，昨天晚上老城区出事了。"
"什么事？"
"金龙拳场关门了。"
赵天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早。门上贴了封条。听说马金龙被送医院了，手下的三十几个人一夜间全散了。有人说是武协封的，有人说是被人砸的——"
胖子看了看小李和小赵。
"反正现在没人敢提'金龙'这两个字了。"
赵天野低头继续吃。
马金龙倒了。
地下拳场关门了。
他一拳，打垮了一个明劲后期的场主，顺带端了一个地下势力。
这算什么？
他没觉得爽。
他只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更大了。
"胖子。"他说。
"嗯？"
"今天下午我有个考核。"
"考核啥？"
"定等级。武协正式定。"
"那你加油！"胖子拍了拍他的背，"你要是能定个高级别的，我请你吃火锅！"
赵天野笑了。
"行。我要是定上了，火锅你请。"
"没问题！"胖子拍胸脯，"我请！"
小李在旁边小声跟小赵说："这哥们儿的朋友挺有意思。"
小赵推了推眼镜："比他有趣。"
下午一点半。
赵天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灰色外套，但至少不油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照片。
"师父，下午我去考核。"
照片里的人笑着。
"你当年三百二十斤。"赵天野说，"我得超过你。"
他顿了顿。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你在照片里，别笑得那么得意。"
他转身出门。
小李和小赵跟在后面。
三人走出巷子，走到青江边的大桥上。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的味道。
赵天野站在桥上，看着江水。
江水很急，但很静，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全是暗流。
他突然想起老鬼说的那句话——
"暗劲不是教出来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
他攥了攥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走吧。"他说。
三个人过了桥，往新区走。
下午两点。
正式等级考核。
赵天野深吸一口气。
不管考什么，不管对面是谁——
他有一双拳。
师父教的。
"呼——"
他甩了甩手，感觉力量在血管里流动。
快了。
暗劲，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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