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昌的车停在巷子口。
一辆黑色轿车，看着不新也不旧，车牌很普通，普通到赵天野多看了一眼。
"坐前面。"周世昌拉开副驾驶的门。
"后面不行？"
"后面是给我秘书坐的。"周世昌笑了笑，"你不是秘书。"
赵天野坐了上去。
车里很干净，没有烟味，没有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茶叶味。中控台上放着一杯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武协专用"四个字。
周世昌发动车，车缓缓开出巷子。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你晚上吃过东西吗？"
"……"
"我就知道。"周世昌从后座拎过来一个塑料袋，递过去，"先垫垫。你打了那么一场，血糖掉得厉害，等会儿手会抖。"
赵天野接过来，里面是两个肉包，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
皮薄，肉多，汁水烫嘴。
他三口吃完一个，又三口吃完第二个。
周世昌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笑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天野没接话，把塑料袋折好，放在腿上。
"你为什么帮我？"他又问了一遍。
这个问题他在仓库里问过一次，周世昌没正面答。
"我说了，你师父是我老朋友。"
"我师父的朋友不少。"
"是不少。"周世昌点头，"但能让我半夜从被窝里爬出来，亲自开车去接的，不多。"
他顿了顿。
"赵铁山这个人，认死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武协想让他进来当个理事，他不肯。我说给他开工资，一个月两万。他说——"
周世昌学着他师父的语气，声音粗了八度：
"'我教拳不收钱，收钱就不叫教拳了。'"
赵天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师父说过很多次。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周世昌叹了口气，"所以我敬重他。但他太倔了，倔到——"
他没往下说。
"太倔到什么？"
"太倔到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车里安静了三秒。
"谁？"
周世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后辈，像看一件还没拼完的拼图。
"这事儿不急。"他说，"你先把自己登记了，把等级定了，把该走的流程走了。等你站住了脚，我再慢慢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周世昌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车开进新区。
赵天野来过新区，但不常来。老城区和新区之间隔着一条青江，桥有六座，但他平时走的那座桥，栏杆上还刻着"爱护公共设施"六个字，字被摸得发亮。
新区不一样。
路灯是白的，马路宽得能并排开四辆车，两边的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排镜子立在那里。
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看着像个社区医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云海市武术协会分会
牌子很旧，漆都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字迹歪歪扭扭。
"就这？"赵天野问。
"就这。"周世昌熄火，"别看它破，全省二十八个分会，我们云海排第十一。"
"第十一算好还是算差？"
"一共二十八个。"
"……"
周世昌笑了，推门下车。
"欢迎来到武协。"
楼里没开大灯，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的。
周世昌带着赵天野走到三楼，推开一扇门。
"登记处。"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里面摆着三张办公桌，两张空着，一张后面坐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表格。
桌上还有一杯茶，茶叶梗竖在杯底，一看就是泡了三四遍了。
"老鬼。"周世昌打招呼，"人带来了。"
老鬼从老花镜上面瞟了一眼，没起身。
"放着吧。"他说。
"这是赵天野，赵铁山的徒弟。"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盯着赵天野看。
"多大？"
"二十二。"
"练几年？"
"从八岁开始，十四年。"
"拳种？"
"崩山拳。"
老鬼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身份证。"
赵天野递过去。
老鬼接过来，扫了一眼，放进扫描仪。
"手。"
"什么？"
"伸手。左手。"
赵天野伸出左手。
老鬼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看指节，看虎口。
"茧子厚。"他说，"但不均匀。虎口这边薄了点，说明你平时练桩多，对练少。"
他松开手，又抓起右手，掰开赵天野的拳头，看指节。
"指节有老茧，但没变形。说明你出拳的时候手腕是直的，没歪。这点好，歪了就废了。"
他放下赵天野的手，靠回椅背。
"明劲巅峰，摸到暗劲的门槛了。"他说，"跟档案上写的一样。"
"什么档案？"
"你师父三年前给你登记过。"老鬼说，"当时登记的是明劲中期。三年，从中期到巅峰，还摸到了暗劲的门——"
他看了赵天野一眼。
"你师父教得不错。"
赵天野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我师父……在你们这儿有档案？"
"武协登记，全国联网。"老鬼重新戴上老花镜，"他当年给你登记的时候，备注栏写的是——"
老鬼低头看了看屏幕。
"'这孩子性子倔，别让他吃亏。'"
屏幕的光打在老鬼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备注是我加的。"他说，"赵铁山不会写这种话。他只会写'合格'或者'不合格'。"
周世昌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鬼，你话太多了。"
"我话多？"老鬼瞪了他一眼，"你大半夜把人带来，不就是想让我看看这孩子？我看了，看了就得说。"
他转头看向赵天野。
"你今晚打的那一拳，我看了。"
赵天野愣了一下。
"你在仓库里？"
"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老鬼说，"但我有眼睛。"
他指了指天花板。
赵天野抬头，看到一个摄像头，很小的那种，嵌在天花板角落里，红点在闪。
"全市所有地下拳场，我们都有眼睛。"周世昌说，"不是监视，是记录。出了人命，得有证据。"
"马金龙——"
"他死不了。"周世昌摆手，"我让人送医院了。肋骨断了一根，内脏有出血，但死不了。"
他看了赵天野一眼。
"你下手有分寸。这点比你想的做得好。"
赵天野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转马金龙最后那句话——
"你师父不是摔死的。"
"罗……"
罗什么？
"好了。"周世昌拍了拍手，"手续我让人办。老鬼，资料你明天补齐。"
"现在办。"老鬼说，"我今天睡不着。"
"你哪天睡得着？"
老鬼不理他，低头开始敲键盘。
"姓名，赵天野。性别，男。年龄，二十二。拳种，崩山拳。等级——"他停下来，抬头，"明劲巅峰，但已经摸到暗劲门槛。等级怎么定？"
周世昌想了想。
"先定明劲巅峰。暗劲的考核要走流程。"
"行。"老鬼继续敲，"备注栏写什么？"
周世昌看了赵天野一眼。
"写——"他说，"'赵铁山的徒弟。'"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敲了上去。
"好了。"他靠回椅背，"登记完成。明天会收到短信，武协编号。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正规登记的武者了。"
"正规是什么意思？"
"正规的意思是——"周世昌说，"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拳了。可以参加武协组织的比赛，可以接正规的工作，可以——"
他顿了顿。
"也可以被人光明正大地找麻烦。"
赵天野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今天那一拳，打的是马金龙。"周世昌说，"马金龙是谁？老城区地下拳场的场主，明劲后期，手下三十几个人。你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把他打趴下——"
他笑了一下。
"你觉得，这件事会就这么算了？"
赵天野没说话。
"你现在已经进入了武道圈。"周世昌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在老城区教小孩打拳的穷小子了。你是一个登记在案的武者。有等级，有编号，有档案。"
他拍了拍赵天野的肩膀。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赵天野走出武协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周世昌没让他开车，叫了一辆出租车。
"明天早上八点，拳馆别开门。"周世昌说，"我让人过去给你送点东西。"
"送什么？"
"武协的规矩。"周世昌笑了笑，"新登记的武者，第一周要有人盯着。怕你乱来。"
"我看起来像会乱来的人？"
"你看起来——"周世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很像你师父。"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出租车开回老城区。
赵天野在拳馆门口下车，付了钱，推开拳馆的门。
里面黑着。
他摸着墙找到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三个破沙袋，一块木板，一张照片。
他走到墙边，看着照片里师父的笑脸。
"师父。"他说，"我进武协了。"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那个周会长，他说认识你。"
照片里的人还是不说话。
"他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天野停了一会儿。
"他还说，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马金龙今天跟我说——你不是摔死的。"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师父，你到底惹了谁？"
照片里的男人笑得露出白牙，什么都不说。
赵天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场地中间，脱下外套，摆好姿势。
"呼——"
一拳出去。
"呼——"
又一拳。
他打了一百拳，两百拳，五百拳。
打到后来，汗把地板打湿了一小片。
打到后来，他的手腕开始发抖。
他还是没停。
打到第七百拳的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不是踹门。
是轻轻的"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赵天野停下，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一丝不苟。
老鬼。
他什么时候来的？赵天野没听见任何声音。
"你走路没声。"赵天野说。
"练的。"老鬼走进来，关上门，"我年轻的时候，走在地毯上，地毯都不动。"
他走到场地边，找了个破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继续打。"他说，"我看着。"
"你看什么？"
"看你这一套拳，到底学到几成。"
赵天野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打。
"呼——"
"呼——"
"呼——"
老鬼抽着烟，一口一口，烟圈飘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打到第一千拳的时候，赵天野终于停了。
他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两条腿抖得像筛子。
老鬼把烟掐了。
"拳谱带来了。"他说。
"什么？"
"你师父留给你的拳谱。"老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崩山拳谱。
赵天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当年给了我一份抄本。"老鬼说，"原件在你那儿，这个是我自己抄的。我看了四十年，看得都能背了。"
他把拳谱递过来。
"最后三页，你师父做了标记。"
赵天野接过来，翻到后面。
最后三页，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小字。
师父的字很丑，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第一页写的是：拳法练到极致，就是道理。
第二页写的是：道理要人听，得先让人站得住。
第三页写的是：天野性子倔，别让他吃亏。
赵天野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翻回前面，一页一页看。
翻到第七章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七章的标题是——暗劲。
他从来没看过这一章。
师父只教了他前六章。明劲的六章。
第七章，暗劲，师父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我师父没教我这一章？"他抬头问。
老鬼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因为——"他说，"你师父说过，暗劲不是教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老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赵天野的肩膀上。
"是你今晚那一拳打出来的。"
赵天野愣住了。
"你师父早就知道。"老鬼说，"他知道你哪天会打出来。所以他没教你。他让你自己打出来。"
他拍了拍赵天野的肩膀。
"你师父是个狠人。"他说，"对自己狠，对学生也狠。"
赵天野低头看着拳谱第七章的第一个字——
透。
"透什么？"他问。
"力透过去。"老鬼说，"明劲是打在皮上，暗劲是打过去，打在肉里，打在内脏里。你今晚打马金龙那一拳，力从他的胸口进去，穿过了皮，穿过了肉，停在了肋骨后面。"
他比划了一下。
"那叫透。懂了？"
赵天野想了想。
"懂了。"
"不懂。"老鬼说，"你现在只是记住了这个词。真正的懂，得再打一百个人。"
"……"
"怎么了？"
"没事。"赵天野把拳谱收好，"我明天开始练。"
"明天不行。"老鬼摇头，"你明天得去武协，八点，别迟到。周世昌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老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他想知道——"他说，"赵铁山的徒弟，到底想干什么。"
老鬼走了。
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赵天野把拳谱小心地放回桌上，用布盖好。
他走到墙边，看着师父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
"师父，"他说，"我摸到暗劲了。"
他停了一会儿。
"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查清楚你是怎么死的。"
"不管是谁——"
他的拳头攥紧了。
"罗什么也好，别的什么也好。"
"我一个一个问过去。"
窗外，老城区的天开始亮了。
第一缕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一块亮，一一块暗。
和昨天早上一样。
但赵天野知道，今天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快交不起房租的穷小子了。
他是赵铁山的徒弟。
他是武协登记的武者。
他是一个——已经开始往暗劲走的人。
"呼——"
一拳出去。
"呼——"
又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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