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地点在武协五楼。
一个专门的测试厅,三百平米,空荡荡的,地面铺着深灰色软垫,四周墙上装着厚厚的防护垫。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大灯,亮得刺眼。
厅的正中间,立着一个测力靶。
两米高的黑色金属架,中间嵌着一块银色面板,面板后面连着一根粗管子,管子通到地下的机器里。面板上方有一块电子屏,上面显示着数字——000。
旁边还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文件夹、印章、一台打印机。
周世昌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放着那杯保温杯。
他旁边坐着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一身中山装,看着像评委;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职业装,手里拿着平板在记录;还有一个,就是早上来通知赵天野的白衣服考核员。
"来了。"周世昌看见赵天野,笑着招了招手,"站过来。"
赵天野走过去,站到测力靶前面。
"第一项,力量测试。"周世昌说,"明劲巅峰的标准是二百八十斤以上。打三拳,取最高值。"
他喝了口茶。
"你师父当年是三百二十斤。明劲后期打的。"
赵天野看着那块银色面板。
"准备。"白衣服考核员喊了一声。
赵天野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助跑,没有摆架势,就那么站着,然后——
"砰——"
第一拳。
电子屏跳动。
287。
"好!"小李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嗓子,被小赵拽了一把。
周世昌点了点头。
"第二拳。"白衣服说。
赵天野甩了甩手,换了口气。
"砰——"
301。
全场安静了一秒。
年轻女人抬头看了赵天野一眼。
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体微微前倾。
"第三拳。"白衣服的声音稳住了,"最后一拳。"
赵天野闭上眼。
他想起师父的照片。
想起师父说的——拳法练到极致,就是道理。
他想起昨晚打马金龙那一拳。
透。
力透过去。
他睁开眼,一步踏前——
"砰——"
341。
电子屏上的数字停在那里。
三百四十一斤。
全场没有人说话。
老者慢慢站起来,走到测力靶旁边,看了看面板,又看了看赵天野的手。
"这一拳,"他说,"有暗劲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沙,像砂纸擦木头。
"力不是一下炸开的,是先压进去,再炸。"他转头看向周世昌,"老周,这小子——"
"我知道。"周世昌放下茶杯,"我早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赵天野面前。
"三百四十一斤。"他说,"你师父明劲后期三百二十。你现在明劲巅峰——还没正式定暗劲——就三百四十一。"
他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世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天生就是打拳的料。力感好,发力准,身体协调性强。这些东西,教不出来,只能长出来。"
他顿了顿。
"你师父当年发现你的时候,你几岁?"
"八岁。"
"八岁。"周世昌点了点头,"赵铁山眼光毒。他一眼就看出你能打。我当年还劝他——这么小的孩子,别往这条路上带。他说——"
周世昌学着他师父的语气:
"'这孩子天生一双拳头,不练拳,练什么?'"
赵天野的喉咙动了动。
"第二项。"白衣服考核员翻开文件夹,"实战对练。对手——"
他看了一眼周世昌。
周世昌点了点头。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一米八五,壮,但不笨,肩膀很宽,腰很细,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穿一身黑色练功服,胸口绣着一个字——唐。
"唐家的人。"小赵在后面小声说。
赵天野看向周世昌。
"唐家?"
"唐家是云海市武协的赞助方之一。"周世昌说,"这位是唐家旁支的子弟,唐厉。明劲巅峰,实战经验丰富。跟他对练,最合适。"
唐厉走到赵天野对面,抱了抱拳。
"唐厉。"他说,"请指教。"
"赵天野。"
"我知道。"唐厉笑了笑,"打趴马金龙那个。"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听过你的名字。昨天全云海武道圈都在传——赵铁山的徒弟,一拳放倒马金龙。"
"传得有点夸张。"
"是吗?"唐厉歪了歪头,"那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白衣服考核员举起手。
"开始。"
唐厉先动。
他比马金龙快。
不是力量型的快,是技巧型的快——脚步很轻,移动很省,像是提前算好了路线,每一步都踩在最短的距离上。
三步走完,人已经到了赵天野面前。
右手拳,走的是斜线,打赵天野的左肩。
赵天野抬手挡。
"砰——"
力很大,但不像马金龙那样"闷",而是"脆"——像一根竹子被折断的那种脆。
赵天野的手臂震了一下。
"流云掌的路子。"老者在后面说,"唐家的拳,走轻灵路线。看着不重,但渗透力强。"
赵天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
唐厉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紧接着来了——左手,走的是另一条线,打赵天野的肋下。
赵天野侧身让开。
第三拳——唐厉的右手突然变了方向,从斜线变成直线,直奔赵天野的胸口。
快。
赵天野来不及让,只能抬手硬接。
"砰——"
这一拳打在他的小臂上,力量像一条蛇,顺着骨头往里钻。
赵天野的脸色变了。
暗劲。
唐厉这一拳,带着暗劲。
不是纯粹的暗劲,是"半暗劲"——力没有完全透过去,但已经能渗透了。
"你也有暗劲?"赵天野问。
"摸到了门槛。"唐厉说,"上个月刚摸到的。跟你一样。"
他笑了。
"看来我们今天,是同行。"
赵天野没说话。
他把手放下来,握紧拳头。
崩山拳。
师父教的第一式——开山。
不快,不花,就是直。
他往前踏了一步——
唐厉的眼睛亮了。
"来了!"
他也动了,迎上来,双拳交错,一左一右,像两条蛇缠上来。
赵天野的开山拳走直线,唐厉的双拳走曲线。
"砰——砰——砰——"
三声闷响。
赵天野的拳头被唐厉的双掌接住了。
两个人僵持了三秒。
赵天野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不像马金龙那样一股脑砸过来,而是像水,慢慢渗,一点一点往里钻。
他在用暗劲试探。
赵天野突然明白了。
唐厉不是来打赢他的。
他是来试他的。
试他到底有没有暗劲,试他的暗劲到什么程度。
"你想试什么?"赵天野问。
"我想试——"唐厉笑了,"你有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他加力。
赵天野的手臂开始发抖。
暗劲对暗劲。
两股力量在中间撞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缠斗。
赵天野咬牙,把力往上提——
透。
力透过去。
他的拳头里那股力量突然变了,从"压"变成"穿",像一根针从棉花里钻出来。
唐厉的表情变了。
"你——"
他的双掌被弹开了。
赵天野的拳头从中间穿过去,停在唐厉的胸口前面,距离不到一寸。
他没打下去。
停住了。
全场安静。
唐厉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胸口前面一寸的拳头,喉结动了一下。
"你收住了。"他说。
"考核不是生死战。"赵天野说。
唐厉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好。"他退后一步,抱拳,"我输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对周世昌点了点头。
周世昌看着赵天野,眼里有东西在闪。
"第三项。"他说,"拳理问答。"
他翻开文件夹。
"第一题——"他抬头,"'拳法练到极致,就是道理。'你怎么理解?"
赵天野想了想。
"我师父说的。"他说,"我八岁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没听懂。十四岁第二次听,还是没懂。十八岁第三次听——"
他停了一下。
"十八岁那年,有个混混来拳馆闹事,砸了我们的沙袋。我气得不行,想冲出去打他。师父拦住我,跟我说——"
"'你想打他,是因为他砸了沙袋。但你想想,沙袋坏了,能补。你拳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拳法练到极致,不是打人打得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这就是道理。'"
全场安静。
老者点了点头。
年轻女人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周世昌看着赵天野,很久没说话。
"第二题。"他终于开口,"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你最后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赵天野想都没想。
"查清楚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周世昌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赵天野抬头,看着周世昌的眼睛,"他是被冤死的。官方说他是酒后摔死的。但他从来不喝酒。"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个练了一辈子拳的人,一个能一拳打出三百二十斤的人,喝醉了摔死在巷子里——"
他摇了摇头。
"我不信。"
周世昌放下笔。
"第三题。"他说,"也是最后一题。"
他站起来,走到赵天野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师父的死,牵扯到很多人——很多你想不到的人,很多你得罪不起的人——你还会查吗?"
赵天野看着他。
"会。"
"为什么?"
"因为——"赵天野说,"师父教我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拳法。"
他停了一下。
"'他说,天野,别报仇。先把拳练明白。'"
"我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他不是不让我报仇。他是让我——"
赵天野攥紧了拳头。
"先有报仇的本事,再去报仇。"
全场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老者站起来,鼓了掌。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很重。
"周会长。"老者说,"这孩子,我建议直接定暗劲初期。"
周世昌看着赵天野。
"我也这么想。"他说,"但按规矩,得走流程。"
他转身对白衣服考核员说:
"记录——赵天野,崩山拳,力量测试三百四十一斤,实战对练胜唐厉,拳理问答——"
他顿了顿。
"满分。"
白衣服低头记录。
年轻女人飞快地打字。
打印机"吱吱"响起来。
一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
周世昌拿起来,看了看,签了字,盖上章。
然后他走到赵天野面前,把那张纸递过去。
"恭喜。"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暗劲初期武者。"
"云海市,第五十三个。"
赵天野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的编号,他的等级。
暗劲初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世昌。
"周会长。"
"嗯?"
"我师父的事——"
"不急。"周世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才暗劲初期。等你到了化劲——"
他笑了笑。
"到了化劲,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师父的档案。"周世昌说,"完整的档案。不是武协登记的那种三行字。是全部的。"
赵天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能到化劲?"
"看你自己。"周世昌转身往门口走,"按你的进度——"
他回头。
"快的话,半年。"
赵天野走出武协大门的时候,下午四点了。
天还亮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李和小赵跟在后面,一路上都不说话。
过了青江大桥,走到一半,小李终于忍不住了。
"赵哥——"
"嗯?"
"你真的要查你师父的死因?"
"嗯。"
"那……那你小心点。"小李的声音有点抖,"我听老鬼说过,三年前你师父的事,上面压下来了。有人不想让这件事翻出来。"
"谁?"
"我不知道。"小李摇头,"我只是听老鬼提过一次。他说——'那件事,不是我们武协能管的。'"
赵天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老鬼还说什么?"
"他说——"小李想了想,"'赵铁山是自己跳进去的。他明知道水有多深,还是跳了。'"
赵天野站在桥上,看着江水。
江水很急,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师父。"他在心里说,"你跳进去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会在岸上看着?"
"知不知道——"
"我会跟着跳下去?"
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他攥了攥手里的那张纸。
暗劲初期。
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把拳头练得更硬。
硬到能砸开所有盖子。
硬到能问出每一个"为什么"。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老城区走。
小李和小赵跟上来。
三个人走在桥上,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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